m~陸銘章不信鬼神,不信一切虛無的東西,他自幼飽讀圣賢,浸淫權謀,搏殺而出,靠的是冷靜的頭腦和精準的算計。
天道?因果?于他而,不過是弱者自縛的虛妄之。
然而這一刻,他的心里卻掠過一絲異樣的漣漪,希望有來世。
就在此時,胸口再次灼熱,燒起來,他本能地抬手捂住,腦中的東西又開始沖撞,到底是什么在他的腦子里。
撕扯的疼痛中,他脫口而出:“阿纓……”
戴纓轉頭,發現了陸銘章的異常,扶他坐下:“大人,可是胸口又疼了?”
陸銘章支著額,緩了緩,平下那一股躁動,再次抬頭,喚了一聲:“纓娘……”
這一聲“纓娘”與方才那聲痛苦模糊的“阿纓”截然不同。
“大人,纓娘在。”戴纓說道,語氣中透著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張,“我讓七月進來。”
陸銘章搖了搖頭:“不必,疼過去了,這會兒又好了。”
他說罷,直起身,像剛才那道痛苦不存在一般。
“好了?”戴纓確認道,語氣漸漸放松。
陸銘章恢復如常,點了點頭。
“大人這心絞痛……是舊疾么?”
“從前沒有。”陸銘章靠于椅背,姿態雖然放松,可她從他凝重的眉宇觀得,他并不如表面看起來的那般輕松。
“醫官來看過,只說是操勞過度,憂思傷神所致,開了些安神靜心的方子,吃著……倒也還行。”
就在她想多探問兩句時,他說道:“纓娘,上次你問……如果你和婉兒同時出現在酒肆,都是無依無靠的孤兒,我會收養誰。”
戴纓沒想到他會提及此事。
“人生沒有如果,也無法回溯。”他說道。
“不過……你當日那樣問我,雖然有些孩子氣,我卻也當真思考了一番,當日給你的答復是收養婉兒,將你托付給可靠人家,這……并非隨口敷衍。”
“是我深思之后,給出的回答。”
接著,他轉頭看向她,“我并不想將你養在身邊。”他的回答很直白,也很坦誠,“那個感覺……很不好,也不對。”
戴纓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思,陸銘章未讓她疑惑太久,“若將你養在身邊,朝夕相對,看著你從稚童長成少女……那成了什么?”
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并不想做你的長輩……”
戴纓狠狠一怔,他以為他做出那樣的選擇是因為“取舍”二字。
原來不是,而是他基于內心的另一種抉擇,為她擇一個不屬于長輩與晚輩界限的關系。
一陣風來,她將兜帽攏了攏,像是在有意回避,不再去看他,低聲道:“大人,纓娘有些吹不得風,回罷。”
“好。”
兩人回了陸府。
時間像小河,輕緩地流動,一轉眼到了初夏,戴纓也穿上了單衣。
這日,她去了陸銘章書房的院子,徑直進入書房,下人們沒有攔她。
進去后,她反手將房門掩住,走到桌案邊,往門窗看了一眼。
陸銘章的書房,可謂是整座陸府的機要重地,然而戴纓卻是府中唯一一個可以不經通傳、隨意進出此地的人。
有時,陸銘章在書案后處理公文,她便安安靜靜地坐在窗下的半榻上,自己煮一壺清茶,或是翻看幾頁閑書,一坐就是大半日。
有時他喝茶,她便坐在他的對面,同他閑話家常。
她對這方院子,乃至這間屋子里的一景一物了如指掌。
她走到桌案后,抽開第二層抽屜,里面有一本藍皮文冊,她將文冊取出,放于桌面,快速翻看。
翻看一會兒,便停下思索一會兒,接著眼珠快速掃動,雙唇開合,像在默記書冊里的內容。
她只看了前面一部分,沒有往后翻看,因為前面那些內容已足夠治陸銘章重罪。
不,不僅僅是陸銘章,包括陸家在內的所有人。
我的孩兒,娘親給你報仇,陸銘章,陸婉兒,陸家人一個也跑不了,全部給你陪葬。
如果可以,謝家和平谷戴家她也不想放過,可她沒多少時間可活了。
這一把火在燒向陸家時,也會燒向她自己。
思忖間,院子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她趕緊將那本文冊原樣放回,再將抽屜推回,然后走出桌案。
房門開了,陸銘章走了進來,戴纓正巧往外去,兩廂差點撞上。
“怎么這般毛毛躁躁?”陸銘章眉頭蹙起,語氣不自覺帶著對小輩的訓斥。
戴纓立住腳,臉上堆起笑:“準備去院子摘些葡萄哩,想不到您就回了。”
陸銘章又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側過身:“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