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笑著出了屋,一出屋,臉上的笑就淡了下去。
陸銘章走到桌案后坐下,低眼,目光定在一處。
小小的,銅制的拉環,以極小的幅度顫動著,漸漸地,在他的注視下歸于平靜,不動了。
他伸出一指,隨意又無心地撥弄一下,那黃銅拉環再次顫動起來……
過了一會兒,戴纓拎著竹籃走了進來,里面裝著她剛摘下的幾串青紫葡萄,挨挨擠擠,個頭飽滿,清洗過,上面還掛著晶瑩的水珠。
她臉上帶著興奮的光,眼睛卻避開陸銘章:“大人,我摘了些,沒有多摘。”
她坐到窗下的半榻上,用水凈了手,拿帕子擦干水漬,細心地給葡萄去皮,盛于青瓷小花碟中。
“您嘗嘗。”她端著青瓷小花碟走到他身邊。
陸銘章看了一眼,點了點頭,用下巴指了指桌案:“擱下,出去,我還有些公務要忙。”
戴纓眼睫微顫,應了一聲“是”,退出了書房并帶上房門。
待她走后,陸銘章將第二層抽屜抽開,只看了一眼,“啪”的一聲,將抽屜推回。
他將身子往后靠去,雙手交合于身前,拇指緩緩絞動。
……
京都城,穿過南街,一直走到街頭,左轉,走一程,是一條坊市,這一整條坊市被一座府邸占去了大半。
一溜高墻連綿不絕,灰磚砌得齊整嚴密,墻頭覆著黑瓦,瓦上刻著獸面紋,墻高足有丈余,尋常人走在墻根下,只覺得壓抑。
正大門前,左右各蹲著一只比人還高的石獅子。
門前不遠處的大樹下,停著一輛馬車。
馬車的車簾被揭起,下來一個扎著雙環的丫頭,那丫頭沒有走向大門,而是走到旁邊的角門。
角門處的小廝見丫頭生得漂亮,主動詢問:“做什么?”
歸雁笑著從衣袖抽出一份信箋,雙手遞上:“小哥兒,勞您通傳張管事,有要事相告。”
小廝先是一怔,說道:“姐姐,您得報上名,是哪家的,否則張管事哪能隨便相見。”
“我是陸家的,小哥兒只需將話帶到,張管事會見的,有勞了。”歸雁從袖中掏出一個錢袋塞到對方的手里。
小廝掂了掂沉甸甸的錢袋子,點頭道:“我去通傳,至于張管事見不見……”
“無妨,見不見這些都是小哥兒該得的。”
小廝笑著往府里去了。
話很快傳到,這姓張的管事是這府里的大管家,統管一應府內府外之事。
聽說陸府來人,抬頭看了一眼天,問傳話小廝:“這太陽……打西邊出來不成?”
小廝搖了搖頭。
“得,去看看。”張管事邁著闊步往府外走去,走到角門處,見門外立著一個稍有姿色的丫頭,開口問道:“你是陸家人?”
歸雁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張管事,這里有一封信箋,勞您轉呈給宰相余大人。”
張管事沒有接過書信,而是低下眼,十分不屑地輕笑道:“陸家人,書信?小丫頭只怕是送錯了地方。”
他側過身,豎起拇指,往高大的院墻一指,“這里是余府,不是陸府。”
“管家大人,這封信就是送進余府,婢子沒有送錯。”歸雁說道,“事關陸府一項重大隱情,足以讓陸府滿門傾覆,再無翻身之日。”
“我家主人說了,此信若呈到相爺案前,便是大功一件,若耽誤了,讓余相爺錯失徹底鏟除陸家的良機,只怕你我都是罪人。”
歸雁將手中的書信再往前一遞。
張管事臉上的譏誚被凝重取代,他伸手將信箋接過,在手中翻看兩下,一再思索,終于點頭道:“好,我往上呈遞,若是……”
“沒有若是,您呈上,宰相大人必會重賞您。”歸雁說罷,轉身離開。
張管事見她上了一輛馬車,馬車啟動,往一個方向去了。
“跟上去,看看。”他吩咐身邊的小廝,仍不放心。
小廝應下,緊緊隨在馬車后,過了小半日回來,往張管事面前回話。
“跟到了,那馬車確實是往陸府方向去的,最后停在了陸府側門附近,車上的主仆下了車,從側門直接進去了,守門的人似乎認得她們,并未阻攔。”
張管事聽罷,心中最后那點疑慮消散了,于是不再遲疑,將書信往上呈遞。
堂中坐著一五十來歲男子,身著暗緋色寬袖大袍,正是當朝宰相余信。
他將手中把玩的白玉球放入錦盒,接過家仆手中的書信,漫不經心地問道:“那女子是這么說的?”
“是,她說,此信有關陸家隱秘,信中內容足以讓陸府滿門傾覆。”
余信輕笑了一聲,并不將這話當回事,不過既然信已遞到他的手里,打開看看也行。
書信展開,他垂目看去,剛開始還只是懶懶掃過,到最后眉頭挑起,兩眼睜大,待他將書信折起放入袖中時,那蓄須的嘴角揚得老高。
陸銘章啊陸銘章,這一次,你乃至你們陸家……必,死,無,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