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纓進到屋內(nèi),聞到很淡的酒息,四顧看去,就見陸銘章倚于一張羅漢榻上。
榻下整齊擺著一雙高筒靴,整個人倦倚于案,一手支著頭,闔著雙目,雙頰透著酡紅的醉意。
她將右手不著痕跡地按在腰側的器物上,左手環(huán)在身前,寬大的衣袖遮掩住小小的異樣,接著,走到羅漢榻前,俯身看向榻上之人,輕聲喚。
“大人?”
沒有回答,陸銘章閉著眼,看上去已然醉睡過去。
戴纓將手探入腰帶下的匕首,就在即將抽出時,陸銘章緩緩撩起眼皮,看向她,聲音透著剛睡醒的慵懶。
“做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遮于身前的寬大衣袖上,“在遮掩什么?”
戴纓扯出一抹笑,說道:“沒遮什么,不過是準備從袖中掏帕子,替叔父拭額上的汗。”
她說著,真就從寬大的袖口掏出一條胭脂色的巾帕,眼神專注地替他拭去額上的汗珠。
“大人怎么飲酒了?”她關心道。
陸銘章捉住她的手,帶她坐到自己身側。
“閑時偶飲幾盞。”他說道。
她坐在他的身邊,頷首垂頸,兩人的手就這么交握著。
陸銘章歪倚著身,把玩著那纖細的手指,問道:“今日做什么了?”
戴纓笑道:“能做什么,左不過在院子里逗逗長鳴,再不就是崇哥兒來找我,同他玩鬧一會兒。”
“你該去后園多走走。”陸銘章說道,“園子里有幾座樓閣,有高的有矮一點的,最高的一座是凌云閣,上到最高層,可俯瞰半個京都。”
她將手從他手里抽出,笑嗔道:“大人故意拿這個話臊我呢,就我這身子……別說那矮閣,出了園門,多走幾步都帶喘的。”
自她住進陸府,除了去過上房、前院的書房,還有就是一方居,其他的地方皆未踏足。
這弱身也確實不允許她走太遠的路,就更別說有逛園子的閑心了。
陸銘章笑了笑。
次日,戴纓端了一缽小米粒,站在院子里,將小米粒撒在地上,給大公雞喂食。
大公雞低著脖,啄得正歡,突然喉管里一聲“咕咕”,大紅雞冠抖了兩下,直起脖子,機警地偏了偏腦袋,翅膀一撲棱,“咻”地飛到墻角橫架的矮木上。
一般只在天色將暗時,這公雞才飛上矮木,這會兒天上還掛著好大的太陽呢,正在戴纓好奇之時,一人走了進來。
不是陸銘章卻又是誰。
那公雞倒是靈得很,像是記起了自己曾搗毀過葡萄架,窩縮在墻角,不發(fā)出一丁點兒聲響。
頭頂?shù)孽r紅雞冠抖了兩抖。
陸銘章看了一眼地上的米粒,又掃了一眼墻角的公雞,眉頭微蹙:“它怎么還在?”
戴纓緩緩站起身,迎上去,欠身行禮,陸銘章虛虛一托。
“崇哥兒寄養(yǎng)在這里的,得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說道,“這公雞有靈性呢,只是有一點好生奇怪……”
“什么好生奇怪?”
她朝墻角的長鳴瞥了一眼:“它叫長鳴,纓娘卻從未聽它鳴過。”
說到這里,掩嘴輕笑,“一只大公雞,起得比我還晚,從不打鳴,大人你說說看,是不是奇怪。”
“公雞不打鳴?”陸銘章問,“從未鳴過?”
戴纓搖了搖頭:“反正在我這院子是沒聽過,只‘咕咕’幾聲,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只母雞。”
陸銘章沒去多問,而是轉口道:“公雞不打鳴,還留著做甚?可做一道燒雞公。”
那大公雞似是聽懂了,撲棱著翅膀,逃也一般地飛到院墻那邊去了。
戴纓見了,輕笑出聲。
陸銘章的目光在她那笑顏上停了停,抬起手,往旁邊一招,立于一邊的七月立時碎步上前。
“收拾一下,準備出門。”他吩咐道。
七月應下,帶著歸雁進屋,為出行做準備。
“出門?去哪里?”戴纓又道,“我這身子只怕……走不遠……”
“帶你去一個有趣的地方。”
“大人不若自去,纓娘這副衰弱樣子沒得掃了大人的興致。”戴纓下意識地不愿出門,她像那籠中雀,在籠子里已經(jīng)關習慣了,放她出去,反而不適應。
甚至下意識地想要抗拒。
譬如在陸府,除開費心接近陸銘章,平時都關在蕓香閣,哪里也不去。
陸銘章難得同她玩笑:“就是你在,我方有興致。”
他那靜默卻又柔韻的目光,讓戴纓怔在那里。
她發(fā)現(xiàn),陸銘章的眼睛不能多看,那一雙眼無情深沉慣了,略略一抬眼,余出一點溫情,就是一擊重重的力量,輕輕地撫上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