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雪地上一串腳印,從山林來,繞著她家院子走了一圈,又回了山里。
那腳印的大小和步子,她認得。
原來,他一直都在。
沈桂蘭捂住嘴,眼淚嘩地流下來。
不是苦的,是暖的,像冰化了,心也跟著活了。
她吹了燈,重新繃好繡架,起了一幅新圖——《寒梅映雪》。
她捻起一縷顧長山留下的灰貂絨,穿針引線,在梅花花心,繡下最輕柔的一筆。
“你要藏在山里,我就替你......繡出光來。”她對著窗外低語。
平靜沒幾天,麻煩又來了。
張地主派了兩個家丁,大搖大擺闖進院子,逼她交《百蝶穿花圖》——說是給縣太爺的壽禮。
“我們老爺說了,”領頭的家丁斜眼看著她,“要是耽誤了壽宴,你女兒秀薇,就進府當侍妾,抵債。”
沈桂蘭抱緊秀薇,手一緊,眼里寒光一閃。
她沒發火,只冷冷看著他們,說:“圖,我可以繡。”
家丁笑了,以為她服軟。
“但,”她話鋒一轉,“這種獻給縣太爺的繡品,我得親手交到縣令手里。要是縣太爺也夸這繡,正好讓他知道——我沈桂蘭的女兒,天生不是做奴做婢的命。”
家丁一愣,隨即冷笑:“行啊,你去!到時候人在縣衙,是圓是扁,還不是我們老爺說了算?”
“一為定。”沈桂蘭點頭,語氣平靜。
夜里,風雪又起,敲著窗。
她安頓好秀薇,坐在燈下,鋪開一匹素綢。
火光映著她的臉,專注得像刀刻出來的一樣。
她沒睡,銀針在指間翻飛。
用灰貂絨做蝶翼,金絲線勾花蕊。
一夜,兩夜......
第三天天剛亮,風還在刮,冷得刺骨。
可她眼里燒著火。
兩夜沒合眼,眼睛布滿血絲,手指磨得發紅,快破了皮。
那根繡花針,像活了一樣,在綢上穿梭。
她賭上了沈家百年繡藝,也賭上了秀薇的命。
那塊珍藏的灰貂絨,是亡夫留下的念想,她剪了。
最后一點金絲線,是嫁妝里最值錢的,她也用了。
天光微亮時,《貂絨金蝶戲花圖》成了。
金蝶活靈活現,絨毛在光下微微顫動,像下一秒就要飛走。
沈桂蘭用井水拍臉,壓下疲憊,把繡品包好,抬腳走向縣衙。
“咚——!”驚堂木一響。
“堂下何人?”
她跪地,舉繡品過頭:“民婦沈桂蘭,有奇物獻縣尊!”
張地主站在一旁得意洋洋,等著她低頭認錯。
縣令卻讓衙役接過繡品。
白布一層層揭開,金蝶一露,滿堂死寂。
縣令猛地起身,沖下堂,伸手虛撫繡面,感受那幾乎要飛出來的蝶翼。
“砰!”他一掌拍案,“此乃天工!說!誰繡的?!”
張地主剛要搶話,沈桂蘭已開口,字字清晰:“回大人,民婦所繡。只因張地主覬覦小女,欲強納為妾,我不忍女兒一生盡毀,故傾盡心血繡此圖,只為向大人證明——我沈家女兒,配堂堂正正嫁人,非權貴玩物!”
她抬頭,直視縣令,眼神像刀:“只求大人一紙公道,護我女兒清白!”
縣令目光如電,在她和張地主之間掃過,瞬間明白。
“好個張德旺!”他怒喝,“你獻奇珍,本官當你是善人,誰知竟是借此逼良!此等繡娘,豈是你能欺辱?來人!”
“在!”
“把張德旺叉出去!再敢騷擾沈氏母女,以強占民女罪論處!”
張地主被拖走,臉青如鬼,眼神怨毒地釘在沈桂蘭身上。
縣令親自扶她起身,溫聲道:“此繡入府庫珍藏。賞銀十兩,賜‘巧慧婦人’匾額,即日送達。有此匾,誰敢欺你?”
當晚,那塊燙金匾額已掛在她家門上。
秀薇哭著撲進她懷里。
沈桂蘭輕撫女兒頭發,望著門外雪地上——來賀的、看熱鬧的、退走的腳印。
她低聲說:“娘用一根針,擋住了豺狼。從今往后,我的女兒,只嫁心之所向。”
話音剛落,急促敲門聲響起。
開門一看,竟是縣衙師爺。
他滿臉堆笑,捧著個更精致的錦盒。
“沈夫人,恭喜啊!”他躬身道,“縣令大人對您手藝贊不絕口。恰逢一樁天大機緣——不知您,可敢再接一針?”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