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宗師發表臨別感后,大部分生員便告退了。只留二等以上七十一人,排隊領取提學衙門下發的鄉試卷票。
鄉試卷票就是參加鄉試的官方證明,上頭有考生的姓名,年甲、籍貫、三代、本經、相貌等信息,鈐蓋提學官的印信,并蓋有騎縫章,考生憑此到省城提學衙門報到并印制試卷。
憑此證明,還可以在趕考途中住宿驛站,不過費用是需要自理的。
蘇錄正在排隊,一名書吏過來輕聲道:“蘇相公,大宗師有請。”
他便點點頭,跟著書吏來到后堂。
便見蕭提學背對著他,似是在仰頭欣賞墻上的立軸,上頭是前任提學抄錄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
“老師。”蘇錄深深作揖。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蕭提學沒有看他,只對著立軸輕聲道:
“弘之啊,你那篇文章寫得真好,那種‘我不執我,爾不執爾,行藏何礙’的心境,跟你老祖宗這首詞,可謂異曲同工。”
“老師謬贊了,這是學生跟著陽明先生在龍場學習,從他身上感悟到的一點通透。”蘇錄輕聲道。
“陽明先生……”蕭提學嘆了口氣,酸溜溜道:“真是個好老師啊。怪不得你舍近求遠,非要拜他為師。”
他忍不住小聲嘟囔道:“明明是我先來的。”
“啊?”蘇錄沒太聽清。
“沒什么。”蕭提學老臉一紅,心說我怎么跟個娘們似的?
蘇錄其實還是聽清了一點,便輕聲解釋道:“蒙先生垂青,學生三生有幸,只是當初朱山長早就為我拜師陽明先生了。去年陽明先生又蒙大難,若舍之而拜先生,豈不有違君子之道?”
“哦,原來是他先來的呀……”蕭提學便不那么心塞了,轉過身來神色稍霽道:“你這孩子也真是,這么大的事為什么不跟我說?”
“陽明先生在劉瑾的奸臣榜上排第八,弟子哪敢給先生惹麻煩?”蘇錄忙道。
“你這就小瞧為師了。”蕭提學正色道:“方才我對你們說得那番話,句句都是肺腑之。回京之后,定與閹黨勢不兩立!”
“先生要保重啊。”蘇錄輕聲勸道:“斗爭的決心固然重要,但斗爭也要講方法。眼下閹黨勢大,不如避其鋒芒,等待時機,給其致命的一擊。”
“你說的對,但是這一擊沒打出去之前,誰知道會不會致命?”蕭提學擺擺手,不想跟他討論朝中的事情,笑問道:“這都提親一年多了,怎么還沒見你成親啊?”
“先生不來喝喜酒,弟子怎么敢偷偷成親?”蘇錄笑道。
“哈哈哈,小嘴抹了蜜呀。”蕭提學不禁大笑。雖然明知道不是這么回事兒,但這話他還是愛聽。
“不過秋闈以后為師就要回京了,你要請可得抓緊喲。”
“婚期就定在秋闈以后,”蘇錄說著從袖中掏出一份紅色請柬,雙手呈上道:“還請先生盡量撥冗。”
“哎喲,真帶來了?”蕭提學見他不只是嘴上說說的,不禁高興壞了,原來自己真是誤會這小子了。
他親手接過來,展開一看日期道:“好,為師一定到。”
“那太好了。”蘇錄聞也很高興。他今天帶請帖來,并沒有抱多大的希望,畢竟兩地相隔太遠,大宗師也有自己的日程,哪能專門來參加個婚禮?
但大宗師可以不來,他不能不請。請了能來,就是天大的面子……
這一來一回,兩人的關系便融洽多了。
蕭提學拉著他坐下,惋惜道:“哎,為師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親自教導你幾天。”
“這也是學生最大的遺憾。”蘇錄那張嘴也是小三元級別的。
“那咱們就彌補這個遺憾吧。”蕭提學便一拍他的肩膀道:“本來你跟我一起回省城最好,但我還得去敘州科試,等我到成都就得七月下旬了,所以你還是跟同案一起走吧。”
“是。”蘇錄應一聲。
“等我回成都,你一定要去提學衙門一趟,為師為你引薦一下中丞和藩臺,他們都對你很有興趣。”蕭提學吩咐道。
“啊?”蘇錄吃驚得合不攏嘴,“中丞藩臺也知道學生?”
“不要妄自菲薄嘛,你當小三元很常見嗎?”蕭提學很滿意他的反應,捻須道:“而且你的‘注音符號’已經在全省推廣了,效果很不錯,中丞大人和藩臺大人本來就想見見你。”
蕭提學負責教育口,注音符號自然也算他的政績。吃水不忘挖井人,他對蘇錄好一點也是應該的……
頓一下,他又笑道:“還有你那副《色難容易帖》,兩位大人也都贊不絕口,中丞大人還打算呈給皇上的。可惜被蜀王殿下截了胡,說要拿去觀摩觀摩,結果到現在沒還。”
“這樣啊……”蘇錄萬萬沒想到,自己那張草稿,居然還成了個寶。
怎么也沒人來求自己的墨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