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王守仁就陷入了長考,從早到晚把自己關在屋里,除了吃飯上廁所便見不著人。
蘇錄大體明白陽明先生現在的狀態……這時候他還沒有真正‘悟道’,沒建立自己的理論體系,也沒有徹底離開程朱理學。
但是多年無法格物致知,已經讓他強烈質疑起理學的那一套,只待頓悟的剎那,就與程朱分道揚鑣,創立自己的心學了!
如果自己沒出現的話,事情應該就會這樣發展……
可自己用‘假說演繹法’給了王老師當頭一棒,讓他意識到,光靠頓悟是格不出理來的,還得靠實證探究……他已經模模糊糊意識到的那條路,顯然也有問題。
這下王老師就更迷茫了,不知道是要繼續向自己的道走下去,還是退回到程朱的老路上?
日復一日的苦思沒有答案,王守仁的心情可想而知,眾人時不時就能聽到,他在房間里傳出鬼哭狼嚎的聲音。
“啊!誠心正意為什么要從物上格?!”
“成個圣賢怎么就這么難?!”
“老天爺,你下雷把我腦袋劈開吧……”
聽他越說越離譜,屋外吃飯的眾人面面相覷。
“陽明先生不會是中瘴了吧?開始說胡話了都。”蘇泰端著大碗,一邊大口扒飯,一邊擔憂道。
“他身體好著呢。放心吧,哲學家都這樣,想通了就好了。”蘇錄夾一筷子金黃的炒雞蛋,這可是他們自己下的蛋。
“那他要是一直想不通,還永遠不出來了?”奢云珞問道。
話音未落,便聽砰地一聲,堂屋的門猛地推開了,王守仁披散著頭發,跣足走出來。
“呀,先生想通了?”眾人便齊刷刷回頭問道。
“嗯,我想通了!”王守仁點點頭,對蘇錄道:“我差點被你帶回老路上去。”
“先生何出此?”蘇錄咽下口中飯菜,掏出帕子擦擦嘴。
“朱子說的理也好,你那日為我演示的理也罷,都在具體事物之中,和我誠心正意有什么關系?”王守仁便揮舞著雙手,長發在山風中獵獵飄揚道:
“我要格的是成圣賢的道理,與那日光有七彩、瘴氣是蟲群有什么關系?我縱然格得萬物之理來,如何誠得我自家之意?”
“呃……”蘇錄一下子被問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老師給我一點時間,我也需要長考一下……”于是他飯也不吃了,關起門來冥思苦想起來。
“好么,這下又輪到秋哥兒了。”蘇泰兩口子徹底無語。
“還能光讓老師遭罪嗎?也該他傷傷腦筋了,吃飯吃飯。”王守仁卻神清氣爽地坐到蘇錄的位置上,端起他的碗,拿起他的筷子,吃起了金燦燦的炒雞蛋。
“哎嘛,真香……”
~~
房間里,蘇錄端坐竹床,盤膝靜思。
以他今時今日的水平,自然明白王守仁悟到了理學,或者說程朱方法論的重大缺陷――格物致知與正心誠意間,是存在嚴重脫節的!
因為程朱假定成為圣賢的道理在萬事萬物中,這話乍一聽沒什么毛病,千百年來也無人質疑。
大道嘛,它可不就是無處不在,無所不包。
所以程朱說,你格物也能格出大道來,之所以還沒格出大道,是因為格得不夠多……
但王守仁離經叛道的發問――具體事物之理與我自己的誠意正心有什么關系?一下子就動搖了‘格物致知’這一理學根基……
一旦被動搖了根基,整座理學大廈都有崩潰的危險,因為程朱理學的就是格物致知啊!
動搖理學大廈的種子,就是龍場悟道,它迅速茁長為一棵叫陽明心學的參天大樹,導致了明朝后期的思想大解放,當然也可以叫思想大混亂……
蘇錄也約摸能體會到,王夫之顧炎武為什么恨陽明心學了,他們認為心學摧毀了理學和禮教體系,讓人們空談心性,不再關心天下事,只知道放縱享樂,導致了明朝的禮崩樂壞,內部瓦解。
蘇錄對這個說法并不以為然,人家西方也有文藝復興,怎么就能解放思想,讓歐洲走出了蒙昧的中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