瀘州,朱家人使出了渾身解數,剩下的只有聽天由命了。
八月,終于等到了最新消息――劉瑾榜奸黨于朝堂,昭示天下!
公布的五十三人奸黨名單中,王守仁以六品主事名列第八,在他前面的除了閣老尚書,就只有一個起草彈章的李夢陽了。
而朱琉也榜上有名,且名次還不低,列第三十二!位居二十一位官之上,可能是因為他違反了庶吉士不得妄議朝政的規矩吧……
奸黨錄一榜示,對兩人的處置結果也出來了――王守仁發配貴州龍場驛為驛丞,朱琉發配瓊州臨高縣急遞鋪為鋪司。
收到消息后,所有人喜極而泣,一是朱琉終于在廷杖中活下來了,二是流水般的銀子沒有白花,他沒有被發配西北遼東,而是發配到了朱家人選定的地方――臨高縣!
劉瑾盯得再緊,下面人也有安全撈錢的門路――把朱琉發配到海南島上,劉公公只會覺得下面人辦事得力真解恨,而不會意識到此中另有玄機……
在朱家五爺朱u和朱子恭進京活動前,蘇錄與他們同船離開了瀘州。船到合江,蘇錄請二人稍候,自己則火速去找海瀚海教諭。
彼時天色已暗,蘇錄徑直趕到了海瀚家中。
海瀚正在跟老婆謝大腳吃晚飯,見蘇錄登門,趕緊起身招呼:“小蘇先生來了?還沒吃飯吧?娘子,快添雙筷子。”
“不用不用。”蘇錄擺擺手,朝謝氏抱拳道:“抱歉大嫂,我跟先生說幾句話。”
“我給小蘇先生泡茶去。”謝氏便起身離席。
“什么事這么急?”海瀚忙問道。
“我想問問先生家里,在臨高有沒有人脈……”蘇錄便將朱琉的事情,簡單講給海瀚。
這會兒海瀚也聽說劉瑾榜示奸黨,將劉健謝遷列為黨首的事兒了。
一聽說,朱傳臚成了榜單上排名三十二的英雄,他便羨慕得不要不要。
“朱山長真是太光榮了!吾恨不能以身代之啊……”
“你就算了吧,還是等你兒子吧。”蘇錄問道:“怎么樣,先生家里能不能幫著照拂一下山長?”
“能,太能了!”海瀚一口答應道:“小蘇先生放心吧,我們瓊州歷朝歷代都是流放之地,那些在內地人人避之不及的流官,到了我們那里都會被當成寶的。”
說著笑笑道:“你老祖宗東坡先生就是個例子。”
“還是有人保護一下才能放心。”蘇錄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我家就能護得住他。”便聽海瀚豪氣道:“我們海家在瓊州也算大族,我祖上在開國之初當過廣州衛指揮使。我伯父中舉后曾任福建松溪縣知縣,我這一代兄弟五個,大哥是成化十一年進士,也是整個瓊州府本朝第二位進士。”
頓一下,他羞愧道:“我還有三個弟弟,也都中了舉。只有我終身未舉,真給家里丟臉……”
“好家伙……”蘇錄不禁倒吸冷氣,沒想到海家這么牛。不光祖上闊過,現在也是一進士三舉人的配置,放在瓊州絕對是數一數二的高門大戶了。
“真是失敬失敬。”
“那都是他們掙下的,與我有什么關系?”海瀚卻索然無味,又笑道:“說來也巧了,你嫂子娘家就是臨高的大戶,我給家里和岳家都寫封信,他們肯定能把朱山長照顧好的。”
“那就太謝謝先生和嫂子了!”蘇錄聞大喜,朝著海瀚和端茶出來的謝氏深深一揖。“那我先告辭了。”
“喝口水再走吧。”謝氏招呼他道。
“不了,朱家人還在船上等信兒呢,我改天再專程來道謝!”蘇錄說完,便急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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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九月份,王華被明升暗降,調往南京擔任吏部尚書。
南京是大明的留都,設有與北京相同的六部衙門,但權力基本上都在北京六部手中,所以基本就是個養老的地方,就連堂上官都素有蒔花尚書、遛鳥侍郎之稱。
王華卻絲毫不以為意,只是在陛辭時,請求皇帝恩準,能讓自己與被貶為驛丞的兒子同行一段,好照顧他的棒傷。
這種小事,正德皇帝自然準許了。
王華謝恩出宮后,便立即前往詔獄,憑著皇帝的口諭,提走了王守仁和朱琉。
其實王華在跟正德求情時,并沒有提到朱琉。但朱琉這種小角色根本不重要,朱家人又使了錢,管理詔獄的錦衣衛便把他一起交給了王華……
看到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兒子,王華不禁老淚滾滾,緊緊攥住王守仁枯瘦如柴的手,他哽咽道:“伯安,你受苦了。”
王守仁則平生第一次向王華道歉:“孩兒意氣用事,失卻功名,愧對父親大人。”
“不,你做得很對。”王華卻堅決地搖搖頭。
王守仁聞驚訝地抬起頭,這還是父親平生頭一次稱贊自己呢……
王狀元這輩子循規蹈矩,是個一絲不茍的古板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