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輩子處處離經叛道,是個從不按規矩出牌的奇人。
三十年來,王狀元讓他往東他往西,讓他念書他習武,讓他娶親他參禪……簡直就是老天爺專門降下來,跟王狀元作對的孽障。
嚴父與逆子互相不對付了半輩子,終于在此刻達成了和解。
“爹……”王守仁眼圈漸漸紅了,滿腹的悲憤幾欲噴薄而出。
“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王華卻低聲道:“我們趕緊離開京城,以免夜長夢多。”
“是。”王守仁一下就明白了利害……皇帝雖然同意了讓自己跟父親上路,但劉瑾一句話就能讓廠衛重新收監自己。
他趕緊止住悲聲,在兩個弟弟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家也沒回,便徑直往朝陽門而去……
~~
司禮監。
劉瑾聽到稟報果然發了火,大罵負責陪著皇帝玩的二虎羅祥和高鳳道:
“為甚皇上見了王狀元?不是讓你娃兒帶著皇上玩嗎?”
“是首輔大人幫王狀元遞的話,”羅祥忙解釋道:“皇上對王狀元印象不錯,就心血來潮說要見他,小弟也不敢攔著呀。”
“賊你媽,以為王狀元是個憨直人,沒想到居然趁咱家不注意搞偷襲!”劉瑾狠狠啐一口道:“給咱家把王守仁抓回來,就說還有案子沒查清楚!”
“不合適吧大哥,咱不能折了皇上的面子呀。”
“是啊老大,皇上都答應王狀元了,這又把人抓回來,萬一傳到皇上耳朵里咋辦?”幾虎忙勸說道。
“嗯……”劉瑾想想也是,王岳的教訓猶在眼前,不能讓皇上覺得自己不忠誠啊。
但他怎么都咽不下這口氣,恨恨道:“咱家都已經放出話去,要王守仁的命了,那就不能讓他活著到貴州!”
“這不簡單嗎?”廠公丘聚便主動請纓道:
“王狀元又不能一路把兒子送到貴州去,最多陪他到南京。我派人暗中跟在后頭,等到他倆一分開就動手,叫王狀元嘗嘗喪子之痛,又找不到咱們頭上。”
這事他們已經干了好多次,劉瑾的前任王岳等人就是被東廠的殺手弄死在半路上的……
“好,那就交給你了。”劉瑾點頭道:“還是那句話,不能讓王守仁活著到貴州!”
“大哥放心吧,現在整個廠衛都是咱們的,弄死一個小小的犯官,跟掐死只螞蟻沒區別!”丘聚自信滿滿道。
“嗯,要是這點事都干不好,你干脆找塊豆腐撞死得了。”劉瑾也不認為會出什么問題,心里已經把王陽明當成死人了。
~~
王華父子一行和朱琉離京后,便上了等在通惠河上的官船,這才放下了懸著的心。
劉瑾到現在還不派人來追,說明他還沒喪心病狂到,公然違背皇帝旨意的地步……
船上有王華請來的名醫,馬上為王守仁和朱琉精心診治,又給兩人開了安神的藥方,讓他倆好好睡一覺壓壓驚。
待兩人服藥后,王華和大夫退出艙室,來到甲板上。
“金太醫,他倆怎么樣?”王華輕聲問道。
“回部堂,朱大人雖傷勢顯重,然皆為皮肉筋骨之傷,無涉臟腑。只需悉心調治,靜養數月當可痊愈。倒是王大人,外癥雖輕,內損頗重,肺經耗損尤甚。”金太醫低聲答道。
“他年輕時便有肺疾舊癥。”王華嘆息道。
“原來如此。今次外傷引動,加之詔獄中潮濕陰冷,令王大人宿疾復發且更劇,需以溫養肺腑、益氣固本之法悉心調治,切不可再勞損耗氣。”金太醫叮囑道。
“能不能去根?”王華追問道。
“肺為嬌臟,既損難復。”金太醫輕嘆道:“總之在下全力以赴,盡量減少對他日后生活的影響吧。”
“真是太感謝金太醫了。”王華深深作揖。
金太醫側身相讓,正色道:“王部堂哪里話,王大人名列所謂奸黨榜第八位,可見是大大的忠臣!在下不能為國鋤奸,但能為忠臣盡綿薄之力,實在榮幸之至!”
“多謝多謝。”王華感動地深深嘆息道:“果然是非自有公論,劉瑾想通過一張奸臣榜就堵住悠悠眾口,根本就是癡心妄想!”
“是!”金太醫重重點頭道:“老百姓都把那張榜當成了好漢榜,當官的榜上無名才是恥辱呢!”
“……”王華嘴角抽了抽,沒接茬。
ps.下一章還有一半……可以明早看。
(本章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