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牌時分,第一天授課結束,老先生們還纏著蘇錄問東問西,海訓導催了幾次,才肯放他離開。
上車后,蘇錄才知道海瀚為什么催,原來尤幕友在等著自己。
“怎么樣,第一天上課習慣嗎?”尤幕友笑瞇瞇問道。
“騏驥可不是第一天上課,我們書院下齋的同窗,基本都是他的弟子……”朱子和最后兩個字咬得含糊,也聽不清是‘義子’還是‘弟子’。
“那就好。”尤幕友敲了敲車廂,外頭便響起馬鞭聲,車轱轆開始緩緩轉動。
“先生這是?”蘇錄輕聲問道。
“縣尊回來了,本來想馬上見你。”尤幕友道:“但是因為你小叔的案子,暫時還是避嫌的好,等案子了結了再見面。”
“是。”蘇錄點點頭。
朱子和輕哼一聲:“不想見就直說,有什么好避嫌的?”
“子和……”蘇錄看他一眼,心道說得好。
“不過縣尊還是派在下,代為過府探望令叔,一來表達下慰問。”尤幕友只能裝沒聽見的,沉聲道:“二來也震懾一下宵小,保證以后不會有人騷擾你們。”
“讓老父母費心,讓先生受累了。”蘇錄忙道謝。
“應該的應該的。”尤幕友笑著,從袖中摸出張折頁,遞給蘇錄道:“這是東翁與你的唱和。”
“是嗎?”蘇錄趕忙驚喜地雙手接過,拜讀起盧知縣的大作,讀罷自然免不了感激涕零一番。
朱子和也湊過來看熱鬧,哂笑道:“詩里寫的不作數的,騏驥你可別信了真。”
尤幕友無奈瞥他一眼,你就攪合吧……
“老父母顧我復我之心,學生完全能體會到。”蘇錄趕緊表示自己沒受影響。
“那就對了。”尤幕友點點頭,又笑道:
“東翁還讓我轉告弘之,學之道,貴以專,千萬不要分心雜務。案子交給你家長輩處理就行,有東翁在,還能讓他們吃虧不成?”
“是,弟子謹記教誨。”蘇錄忙恭聲應下。
至此,尤幕友還可以云淡風輕,認為一切盡在掌握……
在見慣風浪的尤幕友看來,‘有馬案’不過小小風波,只消一番調和折中便可消弭,合江縣又能繼續平安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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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從踏進蘇家那一刻起,尤幕友心里就開始長草了。感覺事情不一定,能如縣太爺所愿……
準確說,一看見程秀才的身影,也出現在蘇家,他就一陣陣頭皮發麻。
心說這老訟棍又要來攪風攪雨了?
他便對程秀才拱手笑道:“沒想到程朋友也在這里。”
程秀才拱手還禮,并不給他好臉道:“有馬是我侄女婿,二郎酒的老板娘是我閨女,老朽來此很合理吧?”
“合理合理,十分合理。”尤幕友干笑兩聲,好消息是老訟棍不是蘇家請來的,壞消息是老訟棍就是蘇家的親戚。
向蘇有馬父子致以誠摯的慰問后,尤幕友便又把注意力轉移到程秀才身上。沒辦法,人的名樹的影,能把官司打到省里的主,自古以來就是官府最頭疼的那一類。
“程朋友借一步說話?”尤幕友輕聲道。
程秀才點點頭,兩人便出了有馬家,往小巷深處踱步。
“程朋友啥子意思嘛?”尤幕友也不跟他繞彎子,不然到天亮都說不到正點兒上去:“不妨直說,能答應的,我在這里就可以答應。我做不了主的,也會回去稟報東翁,盡快給你答復。”
總之,千萬別去遞狀子……
“沒啥子意思。”程秀才也毫不掩飾道:“前番我女婿折了,你把我勸回去。總不能讓我閨女和侄女婿再折進去了。”
“那肯定不會,不看僧面看佛面。之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你們這層關系,絕對不能讓你們吃虧。”尤幕友忙不迭保證道。
“尤朋友解釋解釋,什么叫不吃虧?”程秀才拄著降龍木的拐棍,目視前方問道。
“從今往后,再也沒人動蘇家、程家、二郎酒一根指頭,算不算不吃虧?”尤幕友略略提高聲調。
身為知縣的幕僚,他頭號工作就是跟各種各樣的人講數,談判技巧爐火純青。知道這時得先讓對方緩和下來,所以不能提‘二郎酒以后別賣到縣里’這茬……
“還有呢?”沒想到程秀才居然還不知足。
“程朋友還想要什么?”尤幕友不動聲色問道。
“還能是什么?兇手啊!”程秀才重重一拄拐棍,沉聲道:“這回有馬的遭遇可以充分證明,之前我女婿的死不是意外,而是因為二郎酒讓某些人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