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星期天早上的氣氛并不愉快,一夜沒休息的宋瞭望跟著王宜賓去找誰誰算賬去了。在他們話的字里行間,趙學軍倒是聽出來了,這里面沒有什么所謂的王宜賓有這一雙發現好東西的慧眼,那東西充其量就是一個倒賣古董的人編出來的有趣故事。而這筆買賣的介紹人,就是那個跟宋瞭望要打架的胖子,怪不得呢。
一塊超重的鐵疙瘩,從模具里批量生產出來,再埋到火炕墻里熏一年,取出來后給予一個傳奇故事,一變身就是幾萬塊到手。對于王宜賓這種突然暴富的人們來說,與其是為愛好收集物件,不如說就是為了一個抬身價的故事付出的一筆愚蠢費用。他們甚至不懂得,什么是收集文化產物的真諦。這些人甚至不會去為一件古董而去看一本書了解一小段歷史。
這才是一九九零年,古董市場已經開始復蘇。在進步之余,又難免無可避免的開始倒退,解放前那些古董販子用的一些老招式,從落后的封建社會搬到現代,一樣適用,甚至……更加好用。
宋瞭望匆忙叫司機送趙學軍去省會的一家賓館住,他承諾回來后,定然要帶趙學軍去逛遍省會的好店鋪,隨便他要什么。趙學軍聽到那一卡車的承諾后,那也只是笑笑并未當真。按照宋瞭望的想法,他覺得,最多給趙學軍買個籃球什么的哄哄就好。被人當小孩一樣支使來支使去,趙學軍一點都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車窗外車水馬龍,人員擁擠。即使這是星期天,這種改革開放十年后的九十年代初期特有的現象,影響著整個省城的大街小巷。人們永遠都是那么匆忙,永遠都像在與時間賽跑。人們努力的奔忙,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追趕什么?他們仿若在追趕一個故事,在追趕一些傳說,就像山西人的遠祖之一夸父一般。他想看到太陽,就花了一生時間去朝著那個方向走,從來沒有想過回頭。山西人一直就是那樣,質樸,憨厚,聽話,假若給山西人一個目標,只需隨便一說,山西人永遠是那種不多,不多語,只是會默默執行走直線的一個省份,踏實的令人心酸。
趙學軍并沒有去賓館,他現在是學生,缺課一樣要請假。所以,他只是請司機帶著他去了省會的一家老巷子。以前,在省會住的大伯從省城往家鄉捎帶東西的時候,除了一些小城里買不到的稀罕物之外,大伯家喜歡給老家帶一些省城老巷的醋。趙學軍十分稀罕那股子古井水釀造出來的老醋味道。那種醋不是書面上所謂的什么酸香,什么古井水有股子甜味云云。他單純的喜歡那一份古井的厚重,山西人特有的濃郁的鄉情。
下了車,趙學軍與司機道別后,在巷口給母親高橘子打了一個電話,母親并未開機。她的那部大哥大,只有一個作用,就是在做生意的時候擺在桌子中央,用來抬身價。無奈之下,趙學軍將身僅有的十幾塊錢拿出來,買了一個十公斤容量的塑料壺打了十公斤醋,又提著這壺東西走了十七八里地,才走到省城通向萬林市的公路邊的一個小飯店。放下沉重的醋壺,趙學軍在小飯店門口找了兩圈,終于找到一輛萬林市運輸公司的貨運車。他等了一會,待飯飽之后的司機師傅回到車邊,趙學軍連忙笑著過去抄著鄉音打招呼:
“叔!回萬林不呢?”
“咋呢么?”
“我也回呢么,木錢了么。”
“萬林那類?”
“北街老槐樹呢么。”
“上吧!”
趙學軍上了車,司機師傅還給了他一個蘋果。他們用鄉音聊著家鄉那點子事兒,緩緩的……離開了這塊繁華地。這次省城之行在趙學軍來看就像一個笑話一般,由玩笑開始,又由玩笑結束。從頭至尾他都被當成了一個只有一些特殊愛好的執拗的鄉下少年。王宜賓并未因趙學軍北京的關系,對他多出一些尊重。在他看來,那些早就該腐朽的總是帶著酸氣的老家伙們,并不可愛。就像他的外公,話里話外滿是嘮叨,充滿批判與不合時宜。
又是一路顛簸,趙學軍回到家里的時候已經是星期天后半夜,他洗了個澡一睡就睡到第二天半上午,此時,學校的兩節課已經結束了。
打開課桌翻蓋,趙學軍取出第三節課的課本,他又看到了一份加火腿的面包,它就像上個星期一樣放在課桌里。剎那間趙學軍愁苦了,吃還是不吃,這是個問題。
“前兩節課怎么沒上課?我以為你生病了。”徐步堂從教室外溜達進來說。
“看啥那?”徐步堂很自然的將手伸進課桌洞,取出面包打開包裝,三口吃完,吃完后兩秒后才問……“可以吃吧?”
趙學軍特感激的伸出手摟住徐步堂的脖子:“以后都給你吃。”
“好!就這么說定了……我媽叫你這幾天去我家吃飯,你爸媽不是不在家嗎。”徐步堂轉達父母的吩咐。
“不去了,我奶晚上回來,對了,你回家帶個醋壺來,我從省城買了老巷醋。你打點回去。”
“好……哦,我看到門房有你的信,你哥寄來的,喏!”徐步堂將一個蓋著紅色義務兵免費信件三角戳的牛皮紙信封遞給趙學軍。那封信厚厚的,有點像趙學文寄回的是一本雜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