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不緊不慢的聲音在課堂響起,窗子外的柏楊樹葉子沙沙作響。趙學軍低著頭,展開信封慢慢閱讀著大哥的來信。
學軍吾弟:
年前匆匆一別,轉眼幾月已過,深為懸念。你一切都好嗎?家里都好吧,替我跟咱爸媽,奶奶改霞姑姑問好。
學軍一定很驚訝,我這個從不單獨給你寫信的大哥,竟突然寄來一封這樣的信。其實,我自己也在想到底要不要寫?你寄來的那些照片我收到了,照得很好,正是因為那些引得我哭出來的照片令我思緒煩亂,總要找一個人去商量一下人生的選擇。吾弟雖小,我卻是信任你依賴你的。
學軍,記得那年,母親的金鑫市場還未建成,我與母親在華夏大地上走了一圈,長了很多見識。我們去了武漢,看了龜蛇山,見到了漢正街,吃了武昌魚。我們去了上海住在大連路,后又去了南京路,去了豫園……一圈下來,我自己覺得,我是那么的渺小世界是那么大。那一路我總是驕傲的,因為不管那些城市有多么的大,卻都是我祖國的一角,我為此驕傲。
母親在路上為我置辦了不少東西,像小一點的收錄音,收音機,很多不錯的衣裳日用品。我們到學校報到后,母親給我丟下五百塊錢就離去了。
學軍,你不知道,那天下午,我站在校門口,媽媽向城市中心的方向走著,她不敢回頭,只是走著。這是我第一次離開她。我哭了,我知道咱媽也哭了。那一刻我產生這樣的自覺,懵懵懂懂的十八歲代表什么?我長大了……雖然不甘卻還是大了。我站在校門口整整半小時,接著一股子我無法喻的思鄉之情席卷全身,我想家了,在離家不到一個月的時候,我很想沖出這里,立刻歸鄉,回我的山西,我的老家,我的老屋。
我回到宿舍卷著被子哭了一次,因為這次的哭,便引起了我在學校長達一年的不如意。大隊長說我小姑娘脾氣,而我在家鄉所謂的大哥脾性,在外面真的不算什么。軍校最不缺的就是驕傲的人,優秀的人。我的鄉音,我的個性,我的飲食習慣,我做事的方式,這些東西將我與宿舍的同學區分開。他們叫我鄉下人,叫我趙老西兒。
小時候,家中總有困苦,作為長子的我目睹過母親的幾次啼哭,已成心傷。那些苦,那些哭都是因為錢。所以即便是母親為我放下那么一大筆錢,我還是不敢用。我穿著改霞姑姑補過的秋褲,父親在部隊拿的紅旗手的背心在宿舍樓道穿行,我過之處,總能引得大城市的同學發出一片笑聲。當然,對于這些,我并不在意,沒過多久我有了自己的朋友,一批來自貧困老區的兄弟。
學校的生活是愉快的,我在這里迅速的成長,慢慢的也在找尋自己。我的老師是陜北人,很喜歡我,常常帶著我去他家吃師母做的羊肉泡饃,我每次去便倒一些家鄉的醋送去,老師并不嫌棄總是笑瞇瞇的收了。我給他講咱故鄉,咱那首西風的‘發’,講小山頭村,他愛聽這個,每次聽了滿眼酸楚,熱淚滾滾。
學醫的生活并不適合我,可我一直在努力,在配合。很快的半學期過去,第一學期結束后,我的成績并不好,有幾門掛了科目。老師見到這樣便與我商量,新年就別回去了,呆在學校他給我補課,這就是我第一學期不歸家的原因了。
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人獨自在異鄉,守著偌大的學生宿舍過新年,窗外城市中央陣雨一般的鞭炮聲令我酸楚,打開收音機所有的頻道都在恭賀新年……后來大隊長敲開宿舍門,老師師母也來了,他們叫我跟他們回家去吃餃子,我去了,吃了大隊長家整整一壺醋,你不知道他們都被我嚇到了,其實外地醋實在是沒什么滋味的。
新年過后,接到了母親的來信,她又給我寄來了一千塊錢。你不知道,母親的那一千塊錢的匯款單在學校引起了多么大的轟動,大隊長甚至以為我這里出了什么事情?他把我叫到辦公室狠狠地訓了一頓,替我做主將錢郵寄回咱們家。學軍,你大概不知道的,接下來的日子,我又被咱媽那一千塊錢的匯款單弄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與同學出去,他們總叫我請客,我又不欠他們什么,一再拒絕。于是,他們又叫我趙老摳了……
我我行我素的在校園穿行,開始沉默寡,我不是說我有多么的與眾不同,總歸我出去看過,知道這所學校對于外面那個世界來說有多么的小??倸w我們的母親成為這個時代的弄潮兒,她賺了這一整學校所有人家中資產結合起來都無法超越的資產。我為母親驕傲之余,最初的時候,我也犯了看不起人的毛病。我將收錄機拿出來炫耀,我穿起母親給買的名牌夾克……我與一些家庭條件好的同學同進同出,我努力找著跟他們相同的話題,慢慢的我的人緣好了,甚至還成了一些協會的領頭人。你知道的學軍,哥哥的毛筆字,水墨畫還是不錯的。
我糊里糊涂的走過自己的十九歲,越來越迷茫,不止我在迷茫,我的導師,我的大隊長,這些在部隊服役,賺著很少薪金的軍官們他們也迷茫,外面越來越多的萬元戶,有錢人的故事也隨著傳說走到校園。我從不敢跟學校說家里的事情,但是總歸有些學生還是敢的。我記得有一天下課,我們的一位同學將一盒外煙取出遞給已經混得很好的大隊長。我永遠記得,大隊長訕訕的將一盒不到八毛錢的香煙放進口袋里的窘態。他拿著那盒外煙,眼神充滿著那一剎的失落,我又酸楚了……我們這些兵啊,我們這些軍人啊,我們執拗的堅守著什么!
大學生活三年,這是一個很快的時間,三年我改變了三次,在最后一次轉變當中,我決定了,再也不跟隨什么。學軍,你現在已經高二,我將我的經歷分享給你,也是怕你心思細膩,過度敏感而對前路產生困惑。今天,我想給你講個小故事,那是對我終身有益的小故事,我希望我講了后你能有所收獲。
去年暑假,導師帶我回到陜北。陜北那邊和咱老家很多地方是一樣的,有開鑿在山上的窯洞,有質樸的鄉親們。我跟老師師母背著大量的藥品,走了三十里地才走到一個跟咱小山頭村一樣的窮村。老師的父母早就死了,但是他家的窯洞卻被鄉親們照顧的很好,歸鄉不久老師就在家中開了義診,我也在中間幫著忙前忙后。
學軍,你不知道,那些質樸的鄉民啊,從十里八鄉外趕來,他們看病,看完后,手里從不敢空著,哪怕是幾斤雞蛋一斤紅糖也要強行放下。他們恭敬的叫我小醫生,老大爺,老大娘的大手撫摸著我那雙從未受過苦難的雙手。我又看到了奶奶,看到了小山頭的那些鄉親。這時我才知道,我是多么的熱愛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啊。那一剎我又找到自己,我只是一個軍醫大學的普通學生,我這一輩子注定了,就是要做導師這樣的人,我要做的唯一的一件事,就是為人解除病痛,不管我的母親多么有錢,不管我的父親多么有權,那只是他們給自己人生的一份答卷,那不是我的答卷。
前天,導師與我商量,原本軍醫大學是五年制,他想叫我更加深造,深入一些,想給我改成七年。我沒有拒絕,我知道那意味著什么。我不是最優秀的,我只是最勤奮的。老師看到了我一顆想為他人解除病痛的心與我的勤奮。學軍,我很迷茫,父母養兒防老,我母日日盼我歸家,可我現在做出這樣的選擇,意味著我又無法獨立了,又會長時間成為母親的負擔。我知道母親聽了,會高興,會欣慰,可我總是不忍心的。那將是多么漫長的七年啊,等我結束我的學業,我都二十五歲了……
學軍,你馬上也要考大學了,我不知道你的選擇,當今華夏大地風云變幻莫測,一派欣欣向榮,學校是我們邁出人生選擇的第一步。今將心事與弟分享,盼弟抉擇,也好少走彎路。有關我上醫學院繼續深造的事情,期盼能得到弟的意見,望吾弟見信速回。
順祝健康愉快趙學文1990年5月20日
下課鈴響起,趙學軍草草的擦了一把眼淚,他看著窗外的白楊樹久久未動,大哥前輩子從省體工隊畢業那一年,卻也是二十五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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