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t織夢神國。
夢朝陽立于夢空蟬座下,雙目微垂,視線微微傾斜,帶著顯而易見的微妙與復雜。
“能讓九大殿主中最為冷靜無欲之人露出這般糾結之態,倒是著實罕見?!?
夢空蟬放下手中之物,凝目看向他:“關于淵兒的?”
夢朝陽這才將目光與夢空蟬對視:“離域之時,尊上曾只需靜護淵神子周全,不要不涉及危險,便不得有任何干涉,歸來后也無需稟告。但……”
他頓了一頓,殿內的氣流仿佛也跟著凝滯了一瞬:“有些事,我覺得還是有必要與尊上一?!?
夢空蟬淡淡開口:“是淵兒欲將身上的龍髓龍魂歸還龍族一事?”
夢朝陽并未驚訝,反而微微瞇眸,帶起了清晰的諷刺:“果然……腳程再快,終究及不上傳音。怕是我與殿下剛剛離開,那老龍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將消息散向任何可傳至之處。”
夢空蟬并未表現出異色,聲音也依舊平淡如前:“雖然有些難看,但就龍族的處境而,這般行徑倒也情有可原。何況,究其根源,這是淵兒主動促成之事……還是說,此事并非如傳聞那般?”
夢朝陽搖頭:“‘歸還’龍髓龍魂一事,的確是殿下主動提出,而且態度極是堅決。那龍族就算再有天大的膽子,也斷不敢在涉及我織夢神子之事上虛妄?!?
“只是……”夢朝陽凝視著無夢神尊的神情變化,聲音稍稍放低了幾分:“殿下的諸多行為和反應,甚是奇怪?!?
夢空蟬未有回應。
夢朝陽已是自顧自道:“傳聞想必未有提及,殿下到達龍族后,與那老龍只是短暫寒暄,便忽然提出要見龍希,與龍希相見后又忽然不告而別,離開了龍族……然后在半空失魂墜地,嘔吐不止,痛苦不堪。”
“……”夢空蟬緩緩站了起來,雙眉不知不覺間沉下了兩道可怕的弧線。
夢朝陽沒有因他的反應而停止,繼續道:“當時,面對我的疑惑,殿下很是倉促了的編造了一個粗糙的理由。之后重返龍族,提出要將龍髓龍魂返還龍族,并解釋先前的不告而別,是私心之下的無顏面對,還坦白離開之后,私心與師命兩相對撞,如萬蟻噬魂,痛苦不堪?!?
“但……”夢朝陽緩緩瞇眸:“以我所觀,殿下后面一番話,實則是說與我聽?!?
“……”夢空蟬依舊未有語。
夢朝陽的聲音再度壓低一分,即使這里無人可以窺探:“私心,己欲,才是人之本性的底色。凈土之上,我親眼目睹殿下身承雙倍荒噬之刑卻切齒無聲,意志之堅,靈魂之韌,生平僅見,怎可能會被區區私念創傷至那般痛苦不堪?!?
“返程之時,我細思一切,漸感殿下忽發的異狀,大有可能與那龍?!?
“朝陽?!?
一聲輕喚,短短二字,卻是讓夢朝陽神魂微震,雙目瞬時渾濁,像是一潭靜水被無形的力量猛然攪動,所有的思緒、猜測,以及即將出口的語,都在這一瞬間被生生攪碎。
又在同樣短暫的瞬息之后,被迫回歸一片清明。
只是口中之,再無法說出。
夢空蟬看著他,神色平靜,不急不緩:“這便是為何,我要特意叮囑于你只需遠護,無需任何干涉與贅?!?
“尊上……”
夢空蟬抬手,將他即將出口之推回:“我知你是為他所憂,但……淵兒如今的實力與心性,皆是來自他的師父與自己。我們雖為他至親長輩,卻未曾給予任何助力,未曾見證其成長,甚至……連護他周全都未能做到?!?
“如今,又何來資格左右他的選擇,窺探他不想為他人知的隱秘?!?
他盯視著夢朝陽,字字侵魂:“朝陽,記住,淵兒不欲做之事,任何人不得強勉;淵兒不想說之事,任何人不得追問;淵兒想要隱瞞之事,任何人不得窺探,還要助其隱瞞……本尊亦是如此!”
夢朝陽斂了斂眉,隨之一聲輕嘆:“尊上,我到現在都無法看清,你對見淵,究竟是愧疚居多,還是寵愛居多?!?
夢空蟬的雙目中多了一分柔軟,軟的像是蒙上了一層月光下的古玉溫澤:“還有我身為父親,應當予以他的信任?!?
夢朝陽微微一怔。
“見溪如何,你們這些殿主當比任何人都心知肚明,如今,卻如此心甘的退步于淵兒身后,這還不夠嗎?”
短暫默然,夢朝陽緩緩頷首:“尊上之意,我明白了?!?
“由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相信他總會帶來我們都無法意想的驚喜。即便是敗了,砸了,甚至造下彌天大禍……又如何?”
夢空蟬轉過身去,聲音不重、不厲,卻帶著讓整座殿堂都為之凝滯的無形威儀。
“這天地之間,凈土之下,還有我夢空蟬兜不起之事!?”
————
神子殿中,云澈斜靠在院亭側的藤椅之上,雙目輕閉,看上去悠然自得,實則內心劇痛始終無法真正消解。
腦海中的棋盤,額外多了沉重的一子……蒸騰著幽暗的魔息。
龍族……
他起身,忽然命令道:“籟聲,關閉殿門,今日不見任何外客?!?
“你們也全部退下,不得近擾?!?
云澈移步客殿,入座案前,抬手之時,一枚淡淡白芒在他指間幽然閃動。
正是半月前,末蘇親手予以他,沾染著他些許神魂的微晶。
云澈的指腹摩挲著微晶的表面,久久瞇眸,沉寂了許久后,雙指輕輕一錯。
砰!
微晶破碎,白芒無聲散開,又轉瞬消逝。
這枚堪稱深淵之世最強大,也是唯一的護身符,也就此輕描淡寫的碎滅于毫無險境之中。
錚——
一聲極輕的嗡鳴響起,前方的空間分開一道蒼白的裂痕。
但在云澈的瞳眸與感知之中,那抹看似純粹的白芒之下,赫然隱藏層層幽邃的黑暗氣息。
一個名字在他魂海中無聲顯現:
槃冥破虛鏡。
一個人影從空間裂痕中緩步走出,他看向云澈,淡淡而笑,讓那張漠然于世的面容帶上了些許的溫度,以及……些許極少在他臉上出現的無奈。
云澈起身,笑迎道:“大哥竟來的如此之快,我甚至都來不及備酒相迎。”
末蘇白衣無瑕,緩緩而落:“若非魂星散處是織夢之域,當無危險可,我或可瞬間便至。你半月前主動向我要及此物,便是為了邀我同飲?”
云澈笑著搖頭,絲毫沒有將淵皇魂晶就此“浪費”的心痛之色:“如此之遠的破虛而行,無疑需極大的消耗。大哥近期想來定凝心忙碌于永恒凈土的大事。若非足夠重大的事,我又怎會輕易驚動大哥?!?
末蘇幽淡的笑意深了些許:“你為例外,小事亦可?!?
他入座云澈前方,似是不經意道:“到來之前,我剛得一耳聞,你欲將身上的龍髓龍魂,交予龍族,以續其將危的命脈?”
云澈渾不在意的笑道:“沒想到這等小事,居然也能驚動到大哥?!?
末蘇目光輕抬:“澈弟,現今的龍族,不配你如此?!?
簡單的語,闡述著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
云澈淡淡一笑,未有否認:“配與不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師父當年的嘆息與叮囑。”
“果然。”末蘇眸無異色,顯然是早知如此:“逆玄大哥最喜施恩予人,卻又最不愿欠人恩情。”
“遙想當年,逆玄大哥與至高龍神(太古蒼龍)有著極厚的友誼,龍神在外雖依舊稱逆玄大人,但私下里卻是相交莫逆。這般情誼跨越層面之別,跨越種族之異,曾予以當年的我頗大的觸動。”
“凈土之上,我察知你身上的龍息極有可能遺自至高龍神時,初時驚異,隨之釋然。”
云澈面上毫無波瀾,也似是并不在意:“果然一切都瞞不過大哥的眼睛?!?
末蘇道:“以逆玄大哥的性情,以及他與龍神之誼,若觀知龍族的現狀,定不會漠然視之。他會留下那般遺命,當真再正常不過,”
龍族第一時間散開消息時,自然會引發一番不小的震動。他人驚異之余,怕是只有一分會贊其重義重孝,其余九分皆是嘆其迂腐自損。
而末蘇,卻反而是最不覺得意外之人。
“龍族雖是不配,但想來,也無人能改變你的這個決定。”
云澈笑而不,親手為末蘇斟了一杯清茶,推至他的身前。
末蘇也淡淡而笑,發出了和先前數次完全一樣的輕嘆:“你與逆玄大哥,當真太像了。斷舍己利,去助一低位種族,這般世人連理解都不能的愚行,或許也唯有你們師徒方可做出。”
他舉起茶盞,輕飲一口。話至此處,他已不再勸說云澈,而是就此揭過此事。
茶盞落下,茶香氤氳。他看向云澈,目光是唯有面對他時才會有的清透無掩:“所以,你今日特意邀我來此,究竟是何大事?莫非,便是你上次所提及之物?”
他聲音淡雅如風拂淺溪,無丁點意動的波瀾。顯然,他雖記得云澈先前所,但對他所之物并無期待。
或者說,天地之間,執念之外,早已沒有了能讓他動容之物。
“是?!?
云澈的神態變得肅重,聲音也低緩了下來:“我先前一直糾結難決,反倒是此次龍族之行,讓我終下決心?!?
“將此身龍髓龍魂‘還歸’龍族,能否就此挽龍族于危境,我不知道,或許也無人可下斷。世間千萬因果命運,盡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