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知命的性情素來溫和無波,但他終究是龍主,縱然是諸神國的神尊,也從未能讓他行如此重禮。
此刻,卻如一座苦撐龍族百萬年的古岳,在即將傾頹的年歲,第一次甘心甘愿的折下了脊梁。
殿中的龍輝在依舊未有休止的顫栗中混亂搖曳,也扯動著他深深彎折的龍影。
龍赤心和龍虔心瞬時怔愣,隨之他們倉促向前,卻不是將龍知命扶起,而是在他身后跟著拜下,拜姿也比龍主低上許多,象征祖龍尊嚴的頭顱幾乎垂至地上。
云澈垂目。
他的視線由高視下,看著拜伏于自己身前的三人……亦是整個龍族最強的三大祖龍。
卻無法激起他心間一絲一毫的得意或快意。有那么一瞬間,他眼底掠過了從魂底溢散而出的晦暗幽光。
但臉上綻開的,卻是淡淡的惶恐。
”龍主前輩,萬萬不可!“
他向前一步,雙手拖住龍知命兀自在激動顫抖的手臂:”這等大禮,凈土之下無人可受之,著實是折煞晚輩了。“
觸碰之時,龍骨的枯瘦輪廓透過衣袍清晰可辨,像是一段被歲月抽干了生機的古木。
就是這樣一段行將就木的軀殼,卻依舊在死死支撐著整個龍族,不甘離去,也不敢離去,因為他的枯軀之后,唯有一個廢物不如的龍忘初。
可憐,可悲……可恨!!
夢朝陽眼簾垂下,胸腔一陣輕微的起伏……龍主行此極重大拜,感激為真,又何嘗不是一種綁架。
云澈的攙扶之下,龍知命依舊牢牢保持拜姿,足足數息后才順勢起身,抬頭之時,老淚已是縱橫于滿面溝壑之間。
那雙被淚水浸透的老眼定定的望著云澈,如墜幻夢,如仰神明……哪怕在凈土之上仰拜淵皇,也未曾激動熱切到這般程度。
“于淵神子而,是尊師重義。但于我龍族而,卻是逆轉絕途,恩澤后世的救族天恩!區(qū)區(qū)折身之禮,實難表心間感動之萬一。”
龍赤心和龍虔心也跟著站起,抬頭之時,眸間同樣是淚霧蒙蒙。他們太過清楚,龍知命之當真是沒有半點客套與夸大。
云澈目光復雜,輕嘆道:“前輩如此,倒是讓晚輩對先前私心更感羞愧。”
他收斂情緒,正色道:“龍族幼輩,若是論天賦和血脈,龍希都要遠勝忘初兄。但她終非龍主之后,甚至不屬祖龍一脈的直系。”
”因而,此身龍髓龍魂的還歸之處,也便唯有忘初兄這一個選擇。”
這番話,霎時將龍知命心底暗涌的最大擔心也給完全抹去。
他強抑再涌的激動,面上也是輕輕一嘆:“實不相瞞,龍希的血脈來處,老朽至今也并不知曉,她也從不愿透露半分。老朽這些年曾多次欲收她為女,她也始終都是斷然拒絕,毫無余地。”
他搖頭,帶著真意的嘆息在殿中回響:“可惜……可惜啊。”
云澈的魂海之中,黎娑一直靜默的聞觀著一切。她知曉云澈絕無可能真的將龍髓龍魂交予龍族,但也無法想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因為這一切,全然不在云澈今日之前的籌劃之中。
而且,就算云澈剝離了己身的龍髓龍魂……就憑那龍忘初,當真承受的住嗎?
龍知命從最初的情緒激蕩中回神之后,自然也會想到這一點。他試探著問道:“說及忘初,他能得此造化,實為天幸。只是,他資質頗差,龍軀龍魂盡皆孱弱,而淵神子所負的先祖之遺卻是極盡厚重強大。”
他暗觀著云澈的神色,滿面憂心的道:”老朽只怕他雖有幸得此機緣,卻是無能承受。”
云澈卻是沒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躊躇之色,反而安撫一笑:“龍主前輩會有此擔憂實屬尋常,卻也實屬多余。”
龍知命目光陡盛,垂于袖中的枯指都不自覺的收緊。
云澈不疾不徐,如訴尋常:“當年,師父賜予我龍髓龍魂之時,我尚不足半甲子之齡,修為也只是堪堪觸至神元境,卻可安然承之,無論軀體還是靈魂,都沒有受到任何不可逆的創(chuàng)傷。“
龍知命喉結滾動,眸底肉眼可見的涌上喜色。
“能與我族如此強大的先祖互為至交,又能育出如淵神子這般的驚世奇才,尊師毫無疑問是超然世外的曠古奇人。想來,在這‘傳承’之上,也必然有著老朽無從認知的奇能。”
他幾乎要無法隱下目中的灼灼:“那……這般傳承之法,莫非淵神子……”
“當然。”云澈淡淡頷首,神態(tài)從容:“師父既留此遺命,又怎會不將這傳承之法授于晚輩。”
“此法直白而,是師父獨創(chuàng)的一種奇奧玄陣。用于傳承,可以薄紙承山岳,以淺溪納滄海。晚輩雖修行不濟,卻也可完整施為,只是耗時會久上許多。”
龍知命緩緩閉目,將胸中翻涌的萬鈞情緒盡數壓下,好一會兒才睜開,口中發(fā)出連續(xù)而急促的低念:“好,太好了……太好了……”
擔憂皆去,連巨大的風險都不復存在。如此天賜,如此順遂……若非那龍髓龍魂親身所見所感,若非這是堂堂織夢神子親口所,他們豈敢相信,豈敢奢望。
“只是……”
云澈話音一轉,短短二字,將三大祖龍的心魂同時猛然牽動。
“將此身龍髓龍魂移轉于忘初兄之身的‘傳承’之法,晚輩雖可保萬無一失,但,此法終究涉及師父之秘,而師父來歷特殊,哪怕已經仙去,也絕不愿為外人所知。”
“所以,‘傳承’之時,不可為任何人所見,也不能暴露于任何人的感知之下。”
他看著龍主,語帶歉意:“非是晚輩不信任龍族,涉及師父之秘,實不能在此地進行。”
“淵神子哪里的話,應該的應該的。”龍知命連忙應聲,沒有哪怕半點遲疑。
那“只是”二字著實讓他心里一咯噔,聽完此,高懸的心臟又瞬間放下……這也叫事?這不人道常情,玄道常規(guī)么?
別說曠世高人的秘法,便是微末生地小小宗門的核心玄功,也斷無在外人面前展露的道理。
“還有一事,也需前輩慎思。”
云澈又道:“龍髓會恒衍龍血,龍魂會與原魂相契相融。這雖不會更變忘初兄的血脈和魂基,但他此后所釋的龍息與魂息,都會與此前有所不同。”
”忘初兄身份特殊,血脈更是關乎祖龍一脈的直系傳承。這一點,不知龍主前輩可否接受?“
龍知命臉上未露半點難色,而是暢快的笑了起來:”淵神子多慮了。此等強大的龍髓龍魂,氣息巨變都是理所應當。這絕不涉及傳承正統(tǒng)的傷損,對忘初,對我族而都非但不是壞事,而是天大的好事。若他的意志與性情也能因之而成長或覺醒,就更好不過了。“
說到這里,他自己也覺得實在太過貪心,苦笑著搖了搖頭。
”既如此,那晚輩這邊,便再無其他顧忌。“
云澈抬了抬手,微微涌動了一番體內的龍息,似是終究有些殘余的不舍和感嘆,但很快又盡皆歸于釋然:”那么,便由龍主前輩將此事告知忘初兄,隨后擇一合適時機成就此事,晚輩會在織夢神國,隨時恭候龍族的消息。“
”這……“龍知命躊躇著問道:”不知在淵神子看來,何種時機最為合適?“
云澈語氣平和淡然:”對晚輩來說,只要未有要事纏身,自然任何時機皆可。至于龍族與忘初兄……”
他稍做思索,才徐徐道:“依晚輩淺見,待數十載后忘初兄成功踏足永恒凈土,在新生的世界得新生的龍髓龍魂,可謂命運煥然,寓意極佳。“
”不不,那也太遲了,太遲了。“龍知命失聲出口,已是全然沒有了身為龍主的冷靜如淡然。
這話剛一出口,龍知命已是察覺到了自己的過度失態(tài)。身后的龍赤心連忙找補道:”淵神子所的時機的確妙極。只是……不怕淵神子笑話,我龍族上下日夜哀于前路難繼,如今忽得此天賜臨空,這一日不落定,怕是龍主一日難安。“
龍知命未有否認,唯有滿眼昭然的熱切……這等情境,他哪還會管什么矜持體面,哪還顧什么老臉。
夢朝陽冷眼旁觀,一不發(fā)。
云澈似是恍然,緩緩的點頭:”原來如此,是晚輩欠考慮了。也好,我近期并無大事在身,那此事便在近些時日完成,也好早些完成師父的遺愿。“
“好,好!”
龍知命又是深深一拜,劇顫著聲音道:“那便一切,皆憑淵神子安排。”
龍知命的心潮起伏實在太過劇烈,已極大程度的失了儀態(tài)和理智。他在熱切的表達著心中的感激,卻竟忘了,如此大恩,再怎么也該予以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