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縱然知曉此舉只是徒勞,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
他微微仰頭,目染朦朧的緬懷和敬重:“因為師父曾,莫問因果,只問己心。”
一線漣漪悄然現于末蘇的瞳眸深處,極輕極淡,卻是許久都未有平息。
他怎會忘卻這句話……
當年,他糾結、痛苦于對槃梟蝶,對魔帝之女的情難自抑時,正是逆玄的這句話,給了他莫大的力量。
“所以,師父所托之物的歸屬,我選擇……交予大哥決定。”
云澈抬手,一團輕渺的玄氣安靜的托起一抹純白的玄光,緩緩浮至末蘇的身前。
玄光散滅,現出一枚……釋放著幽淡白光的玉石。
玉石手掌大小,形似瑩白玉盤,邊緣刻印著各不規則的奇異神紋。這些神紋的線條極古極拙,像是天地初開時便已存在的刻痕,每一道都蘊含著某種不可認知的奇異意蘊。
其心中空,漂浮著一枚晶瑩水玉,如水滴靜落,如美人垂淚。
它若現于他人目前,即使曾翻閱過無數關于它的記載,也難以很快識出。
但,他是末蘇。
一瞬便已識出,那赫然是……
鴻蒙生死印!
世界,忽然變得格外安靜。
末蘇的目光無聲的觸碰著近在咫尺的瑩白異芒,沒有聲音,沒有觸碰,就這么定定的看著……許久許久。
久到整個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種超越了時間,近乎凝固的寂靜。
云澈也仿佛被封結在這凝固的時間中,一動不動,一不發。他的內心沒有因這近乎可怕的安靜而變得沉重不安,反而是一點點變得松弛。
他最懼的,便是末蘇毫無反應。
而這漫長的安靜,已是將這最大的擔心徹底驅散。
終于,末蘇開口,輕念出了它的名字:“鴻…蒙…生…死…印。”
聲音依舊淡雅中帶著對世界的漠然,但平淡之中,卻又有什么不一樣了。
像是他靈魂深處,某種沉眠已久,近乎死去的情緒在眼前白芒的映照下就此復蘇。
此刻的末蘇,他視線中的世界只余一片瑩白,再難容其他,就連耳邊響起的云澈的聲音,都帶著遙遠的飄渺。
“師父將它交給我時,讓我決定是否將它交予你。因為他怕它非但幫不了你,反而讓你陷入另一種可怕的執念……”
“對永恒的執念。”
末蘇依舊毫無反應。
云澈看著他,繼續道:“那日大哥告訴我,光明玄力并不能救你的槃梟蝶,那么……”
“永恒呢?”
末蘇的眼睫輕輕的動了。
雖然只是極其輕微的一動,像是一片飄于靜水的花瓣被輕風帶起了邊緣,但足以讓云澈知道,“永恒”二字,真真切切的觸及到了他心魂的最深處。
“我無法理解和確信‘永恒’二字能否引發可怕的執念。”云澈的聲音輕若云煙,似是不想驚擾末蘇此刻的心湖:“但我相信既然是師父的擔心,必定有著理由。不過,以我對大哥的所觀所知,相比于師父的擔心,我所看到的大哥,最需要的,是希望。”
“所以……”
云澈手指輕輕一推,將流溢著微光的鴻蒙生死印向末蘇推進了一分:“今日,此刻,我便將師父所托之物,交予大哥。如何使用,如何選擇,也皆有大哥決定。”
末蘇緩緩抬手。
他的動作緩慢而小心,像是唯恐驚擾一場無聲涌現的幻夢。但在即將觸及那抹白芒時,他的指尖竟又停了下來,凝滯許久的目光,也緩緩轉向了云澈。
“你當真,將它給我?”
他問出了一個絕不像是無上淵皇會問出的問題。
“當然。”云澈的回答不帶任何遲疑,不染任何雜質。
他看著云澈的眼睛,觸碰到的唯有一汪清澈:“你可知……即使是遠古的諸神,也會為‘永恒’二字傾盡癡狂。”
云澈卻是毫無所謂的一笑:“鴻蒙生死印的傳說,師父和我說過許多,我入世之后也偶有聽聞。但它的真姿再強大玄妙,在我手上,也終歸只是個死物,至少,我從未從它身上嗅到什么有關‘永恒’的氣息。”
“我想,這天地之間,也大概只有大哥有能力讓它復蘇。在我手中,怕是只能一直這么死寂沉眠,暴殄天物。”
“所以,就如將龍髓龍魂還歸龍族。在我手中只能沉寂的鴻蒙生死印,今日也算是歸其最適之主。”
末蘇的手終于向前,將鴻蒙生死印輕握在了手中。
沒有排斥,沒有異芒,鴻蒙生死印就這么平靜無波的完成了易主。
鴻蒙生死印自再次現世后從未認主,隨著黎娑殘魂的脫離,也未留有任何的魂印魂息。神識初探,只會觸碰到一片純白的空無。
這一次,連末蘇的氣息,都出現了些微的漣漪。
永恒……
對末蘇而,他最恐懼的,便是槃梟蝶的逝去。
于是,他將她沉眠于“搖籃”,于孤寂中就這么癡守了三百萬年。
而今,“搖籃”已是搖搖欲墜。
即使是“永恒凈土”,也僅僅是最大的那抹希望……希望的背后,潛藏著最殘酷的永失。
那么,如果擁有了永恒……
她就可以永恒的存在,就會有著永恒的希望……直至有一天,她從沉夢中醒來,重歸他的世界。
他輕念道:“鴻蒙生死印,始祖辟世至今,僅屈居誅天始祖劍與邪嬰萬劫輪之下的第三至寶,天地萬靈無不渴求的永恒之器……澈弟,這般饋贈,我縱為淵皇,亦不知何以為報。”
云澈卻是手掌一揮,笑著道:“兄弟之間,何來報答之說。你就當……這是你的逆玄大哥特意留給你的,我只是代為保管至今。”
末蘇卻沒有就此認同與釋然,他看著前方,目光幽深……數息之后,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淡淡的笑了起來。
“有一物,當年逆玄大哥曾多次向我求取,我雖對逆玄大哥近極敬極,無話不,無物不享,但唯有此物,我極盡恪守,從未有過半刻的退步,讓大哥始終未能如愿。”
他笑著輕嘆,帶著浸染了無數歲月的悵然與釋然:“如今遙想,當年的恪守何其迂腐可笑,那終究只是死物,哪及我與逆玄大哥情誼分毫。”
他抬手,指尖凝芒,朝向云澈的眉心之間:
“今時,我將它交予澈弟,報今日之饋贈,挽當年之悔憾。”
魂光聚攏,在末蘇的指尖化作一個寸寬的玄光渦流,然后就此停滯在了半空。
末蘇的身影也在這時緩緩的虛化,最后的一瞬,定格了一個唯有溫然的淡笑。
他離開的很是匆忙,似是已迫不及待的去追尋永恒……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永恒的希望。
“呼!”
云澈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然后瞇眸而笑:“很好,和我預想的基本一致……除了走的比我預想的還要匆忙。”
他問向黎娑,鴻蒙生死印歷史中唯一的主人:“你確定……那里面有著能鉤鎖他全部心念的希望?”
“渺茫而不滅。他癡守三百萬年的執念,應當足夠讓他不惜一切,不擇手段的去一次次嘗試。卻又永遠不可能成功。”黎娑如此回答:“你不先看看他所留下的東西嗎?”
“逆玄當年都求而不得之物……”
云澈心間的好奇也早已狂涌難抑,黎娑話音落下時,他已是伸出手,小心而期待的觸碰向末蘇留下的玄光渦旋。
指尖觸碰的剎那,它竟是忽然飛射而出,化作一抹流光撞入云澈眉間,然后在眉心轉瞬消逝。
一段段奇異的文字緩緩現于云澈的魂海。
那明明是映現魂海的文字,但每一個筆畫卻都像是一道從極其遙遠的遠古,從太初之時便已存在的劍痕,帶著斬開混沌,劈分天地的無上意志。
當最初的四字清晰映現時,云澈的魂海竟像是忽然蘇醒了四個沉眠已久的遠古劍魂,在魂海中攪動起浩瀚威凌的無形劍意,至少每一個角落,每一根魂弦。
魂海之外,云澈軀體也有了一瞬失控的顫蕩,瞳孔亦為之驟縮:
誅——
天——
劍——
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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