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充耳不聞。
連同街上的嘈雜聲、叫賣聲、叫罵聲,一并從腦中摒棄了。
此人是誰,是山長陸陽嗎?
不,是同修山君的第三人,是那個劫走七十斤火藥的‘張乾’,是給自己送來布老虎的軍情司司曹,是姚老頭收養過的小乞兒,是那個肆意妄為毒害朝廷命官收取冰流的年輕太醫,是殺死姚老頭第一只烏鴉的心狠手辣之輩,連姚老頭自己也差點死在此人手里。
在姚老頭的故事里,這個人應該死了才對。
姚老頭說謊了。
只有這個答案,才能解釋陳跡這幾日遇到的所有事情,將一切莫名其妙的線索全都串聯在一起:
因為對方是姚老頭的第一個徒弟,所以對方在知道自己是姚老頭的徒弟之后,第一時間便確認自己便是山君門徑的傳人,也由此推出自己生辰為臘月十二。
因為對方也是。
所有山君都是。
所以,對方會送來一只破舊的布老虎,暗指山君門徑。
所以,對方看見姚老頭的另一個徒弟,才會升起較勁的心思。
陳跡忽然想起,當初自己問姚老頭,此人是如何死的,姚老頭并未回答。對方不僅沒死,還成了景朝軍情司的司曹。
此人應該盯梢自己有一陣子了,今日專程挑了個行人最多的地方,藏在人群中與自己對視,好讓自己再見到對方時無法分辨身份。
門徑相爭,有死無生。
此時,小滿見陳跡不說話,急得抓耳撓腮:“到底怎么了,公子你說話啊。”
陳跡笑了笑:“沒事,見到一個熟人。”
他遲疑片刻,回頭挑開車簾看向小和尚:“方才在人群里,有沒有看到什么古怪的人?”
小和尚看向陳跡:“小僧看到一個和施主一樣奇怪的人。”
陳跡一怔:“和我一樣奇怪?”
小和尚點點頭:“小僧方才看到一個心中只有貪欲,沒有嗔和癡的人,不過此人很快便避開小僧的目光,沒來得及看到其他東西。”
陳跡愕然。
……
……
陳跡心思重重地將馬車趕到國子監門前,張夏午時才結課,他便將馬車拴在路旁,領著三人尋了一間茶館。
剛進門,小二肩上搭著一塊抹布迎上來:“幾位客官里邊兒請,今兒剛巧有一位說書先生來小店‘試場’,諸位可不要錯過。”
所謂試場,便是一位說書先生初來乍到,先白說三天,不收錢,叫老板看看他能不能留住南來北往的客人,也看看他有沒有師承、會不會行話、懂不懂規矩。
試場這幾天,說書匠通常要亮出真本事,拿自己最擅長的故事來講。
陳跡要了一壺高末、四碟瓜子點心,尋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看著窗外沉思:
此人為何回到京城來?是了,山君門徑想要修行便不能離開權力中樞,只有在這里才能得到冰流。
此人是先天還是尋道?陳跡無法篤定。
此人想要做什么?殺了自己?
此人何時入了軍情司?
姚老頭身邊是烏鴉,自己身邊是烏云,對方身邊又是什么?
陳跡腦子里亂亂的,一時間沒有捋清。
小滿坐在他對面剝著花生,剝好的花生一半放陳跡面前,一半放小和尚面前。
烏云從陳跡肩頭跳下來,在長條凳上尋了個最暖和的位置把自己揣好,尾巴一卷,閉目養神。
茶館里的人漸漸多起來,先是幾位提著鳥籠的老爺子,七八只畫眉、百靈、黃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
接著進來了幾撥年輕監生,穿著國子監的青衫。
人聲混著滾水的咕嘟聲、茶碗磕碰桌角的脆響、伙計扯著嗓子報茶名的吆喝,越來越熱鬧。
說書先生登臺,擺好醒木、折扇、手帕,試了試嗓,順了順詞。
啪的一聲。
醒木將陳跡的思緒拉回茶館來。
說書先生開口念起定場詩,剎那間壓住滿堂噪音:“富貴榮華紙上休,悲歡離合世間游。百年彈指匆匆過,且聽閑人說舊愁!”
說書先生目光環顧一圈,笑著說道:“今日這‘帽兒書’,得說樁新鮮事,諸位可知那武襄子爵陳跡?都說他兇,卻沒人知他兇在何處,都說他陣斬百余天策軍,卻沒人能說清他的行官門徑。”
只這一句話,茶館內鴉雀無聲。
小滿和小和尚一同看向陳跡,還不等他們說什么,卻聽說書先生擲地有聲:“這條行官門徑,名為山君!”
陳跡瞇起眼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