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趕著馬車,慢悠悠駛向東華門。
前幾日的大雪已經化盡,長街兩旁的店家早早便卸了門板,蒸著包子。小二掀開籠屜,大團白霧升騰而起。
陳跡靠在車廂上,冰涼的空氣吸進肺中,再呼出時化作白氣。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好久沒惦記過早起挑水的事了。
到東華門外,張拙彎腰鉆出車子,陳跡正要牽著馬車去河邊直房,卻被張拙喚住:“陳跡。”
陳跡回頭:“嗯?”
張拙腋下掐著一摞奏折說道:“今日不必在門外等我了,我在文華殿待到子時再回去,你子時再來就行。琉璃廠和天橋那邊應該已經熱鬧起來,都是賣年貨的,你去接了阿夏和小滿、小和尚買些年貨吧。”
陳跡疑惑:“府中缺什么年貨?”
張拙笑起來:“南邊來的橘子、臘肉、火腿,北邊來的松子、糖栗子,想買什么就買什么。即便不買年貨,逛逛也好,不然阿夏知道你今天在東華門外一直守著我,回家又該埋怨我了。”
不等陳跡回應,張拙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東華門內。
陳跡揉了揉臉頰。
寶猴從車簾縫隙里看出來,玉鳶疑惑道:“病虎大人做什么呢?”
陳跡笑了笑:“沒事,像做了場夢似的……你且忙自己的去,子時回到東華門與我匯合即可。”
長生聲音尖細道:“不行,白龍大人說了要我等跟著你,你去哪,我們便去哪。”
陳跡疑惑:“跟著我?不是護著張大人么。”
玉鳶溫聲道:“白龍大人可不是這么說的,他原話是,張大人要護著,你也要護著,你倆都不能有事。”
陳跡想了想:“我要去國子監外等妻子結課,然后去吃頓東來順,再去逛逛琉璃廠的年貨攤子,你們也去?”
齊孝甕聲甕氣道:“去。”
長生:“去。”
玉鳶:“去。”
寶猴面具下那個能做主的中年人聲音平靜道:“不能去,琉璃廠魚龍混雜,說不定會有軍情司的諜探混跡其中。”
玉鳶抱怨道:“干嘛啊,都快過年了還板著臉做什么,囡囡想吃糖炒栗子很久了,去買給她吃啊。”
寶猴沉聲道:“你是自己想去買絨花和胭脂吧,扯囡囡做什么?”
玉鳶不樂意了:“俸祿里沒我一份么,我也出了力的,我拿俸祿買點喜歡的東西怎么了?”
齊孝悶聲道:“你又沒身子戴,買那些做什么。”
長生忽然說道:“她愛買什么就買什么,你管著么?反正你們幾個也不花銀子,就給她花唄。”
玉鳶嬌笑起來:“還是長生懂事,姐姐得空了給你唱曲子聽。”
長生:“好。”
陳跡趕著馬車拐上長安大街,他原本覺得密諜司十二生肖里最吊詭的就是寶猴,面具下的聲音讓人捉摸不透。
如今只覺得車廂里七嘴八舌的,像是街坊鄰居正湊在一起絆嘴。
陳跡回到張府,接上小滿與小和尚,這才慢悠悠撥轉方向去了崇教坊的國子監。
街面上已經熱鬧起來,比平日熱鬧了不止十倍。
街口賣年畫的攤子一字排開,門神畫像貼在繩上迎風晃蕩,福娃娃抱著鯉魚坐在紅紙上,臉蛋被太陽照得油亮。
好幾個老秀才在路邊支起條案,紅紙鋪在桌上給人寫春聯。挑擔的貨郎扯著嗓子吆喝,賣糖炒栗子的鐵鍋嘩啦啦響,茶館二樓有人推開窗往下看,瓜子殼從窗臺上飄下來。
瓜子殼掉在行人腦袋上,行人撥拉著發髻,仰頭大罵:“你他娘的……”
小和尚掀開窗簾,半個胳膊搭在車窗上,小滿從車廂里探出腦袋:“內城都熱鬧成這樣,琉璃廠和天橋得多熱鬧啊?”
陳跡目光掃過人群,笑著說道:“肯定比這里還……”
然而就在此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陳跡胸口猛然心悸,仿佛心跳漏了一拍。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他修行山君門徑后,第一次與姚老頭對視便是如此。
有同修門徑之人混在人群里!
小滿察覺陳跡異樣,關切道:“公子怎么了?”
寶猴沉聲問道:“有諜探?”
陳跡沒有回答,他下意識攥緊韁繩,目光在方才的人群中尋找,想要找出剛剛那個與自己對視的人,可街上行人太擁擠,連他也無法確定剛剛是誰與自己對視。
下一刻,他看見一名頭戴斗笠之人低著頭,似是在避開他的目光,轉身往東匯入人群。
陳跡從車上站起身來俯瞰人群,對方側目打量,見陳跡目光鎖定自己,當即鉆入一條小胡同里。
寶猴已經鉆出車窗,爬上馬車頂棚:“大人,追不追?”
陳跡收回目光:“不要追,可能是陷阱。”
寶猴疑惑道:“此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