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坐在喧鬧的茶館里,心念電轉,滿堂茶客交頭接耳、嘴唇翕合,他卻像是什么都沒聽見似的。
山君是他最大的秘密,可也是對方最大的秘密,這位師兄行事兇狠,出手便是要魚死網破的架勢。
陳跡知道這位師兄是想借刀殺人,可對方憑什么敢將山君公之于眾?
此時,小滿擔憂道:“公子?”
陳跡回過神來,茶館里的喧嘩聲灌入耳中。
一名國子監的監生高聲道:“這么久了,光聽陳跡的故事,確實沒聽說過他是什么行官門徑。”
又有一名監生揣測道:“陳跡的行官門徑肯定厲害,不然怎能在固原殺那么多天策軍,還能從崇禮關外殺回來?”
“山君……名字聽起來挺霸道的,與景朝的劍種比較,孰強孰弱?”
“這不廢話嗎,肯定是劍種強!”
吵雜聲中,寶猴看向陳跡,壓低了聲音問道:“大人,要不要去攔住這說書匠?”
齊孝凝聲道:“門徑乃行官最大的秘密,若有同修,聽聞此事定會殺上門來。應將這說書匠押入內獄琵琶廳,審清楚受何人指使。”
長生細聲細氣道:“喚密諜來圍了茶館,都滅口得了。”
寶猴見陳跡不答話,再次問道:“大人?”
陳跡看向小滿:“小滿,你去其他茶館打聽打聽,看還有沒有其他茶館在說此事,找說書先生問清楚,此事是何人授意?”
小滿誒了一聲,起身往外跑去。
此時,說書先生很滿意自己語驚四座的效果。所謂說書匠的帽兒書,便是定場詩之后、正文之前,先講一段精彩時事,把人留住了才能收錢。
他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才慢悠悠開口:“諸位可知,何為山君?”
有國子監的監生高聲接話:“不就是老虎嗎?”
說書先生搖搖頭:“山君是虎,卻非尋常之虎。虎六歲,名大貓。虎十二,名斑斕。虎十八,名大蟲。虎二四,名白額……”
說到此處,說書先生話聲一頓,再拍醒木,鏗鏘有力道:“虎三十,不怒自威,山川為之側耳,不動如山,猛風亦須繞行,世間至陽之物,方為山君。”
滿堂寂靜。
寂靜中,長生小聲問道:“山君是至陽之物,那至陰之物是什么?”
玉鳶想了想:“玄蛇吧,他最陰了。”
此時,有茶客疑惑道:“說這么多,甭管山君還是老虎,這門徑到底有何本事?”
說書先生神秘一笑:“且聽我慢慢說來。所謂云從龍、風從虎,自古龍虎相爭必有一傷……何為龍?真龍天子也。而這山君,便是以王朝氣運為食,吞天地造化。”
茶客皆驚:“吃王朝氣運?”
說書先生斬釘截鐵道:“正是。”
茶客又問:“王朝氣運虛無縹緲,如何吃?”
“王朝氣運并非虛無縹緲,”說書先生笑著說道:“諸位可知,我朝三品以上官員皆身負氣運,諸邪辟易?”
茶客們紛紛附和:“這事不是秘密,三品大員百術不侵,非兵刃不能殺。我記得白舟記里便有這么一折故事,景朝妖邪想要施法暗害我朝少年將軍,卻不知少年將軍剛接到圣旨,遷升正三品昭武將軍,以至于景朝妖邪前功盡棄!”
說書先生點點頭:“諸位可知,早年間,帝王血書可呼風喚雨?”
一名國子監的監生高聲道:“我聽說過此事,正德二十七年冀州大旱,先帝割開掌心寫下一封血書圣旨,命冀州下雨。大太監王保親自帶著圣旨趕到冀州,圣旨剛念完,天上就下起雨了,堪稱神跡。這是我冀州地方志里記著的事,確鑿無疑。”
說書先生展開折扇,作勢扇了兩下,反問道:“諸位近些年可還聽說過帝王血書呼風喚雨之事?”
茶客們面面相覷:“好像真沒了,嘉寧二十一年,一封圣旨去了山州,一滴雨都沒下。聽說景朝那邊也是,西京道和隴右道正鬧糧荒呢。”
說書先生慢條斯理道:“這些皆因山君門徑吞食氣運所致,修行方法,名為吞龍!”
茶客們倒吸一口冷氣。
吞龍?
本朝連牽龍二字都忌諱,修牽龍之元勛都差點無法善終,遑論吞龍?這與謀逆造反有何區別?
這下,連寶猴也試探地看向陳跡,可陳跡靜靜地看著說書先生,不知道在想什么。
寶猴低聲問道:“大人……”
陳跡平靜道:“假的。”
寶猴松了口氣:“我這就去尋密諜來,將這茶館里的人統統投入詔獄,以免誤了大人性命。”
話音剛落,小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低聲道:“公子,好幾家茶館都在傳此事,我打聽了,有福茶館的說書先生說,有人出五兩銀子讓他們今日講這段帽兒書,對方戴著斗笠,是個中年人,但說書的都沒看清長相。”
玉鳶思索道:“全京城三百余間茶館,若是都被買通,只怕一天之內便會傳遍京城。”
陳跡心思漸沉,此事攔不住了。
這種傳他可以不承認,可一開始大家或許只當個樂子,等它再傳兩天、三天、四天,總會有人起疑,想知道山君門徑是不是真以王朝氣運為食。
不出幾天,連深宮之中的寧帝也會想知道,坊間傳是不是真的。
這位師兄甚至不用親自出手,只需要將此事傳開,自會有人來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