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紛揚揚的下,這樣的天氣大約會持續(xù)整個一月。維納格拉大公在帝都的住處并不是如外人所想的,是在皇帝賞賜下的那處迪奈莊園。
事實上,因為大公本身是個……瓦涅皺了皺眉頭,不知該怎么形容好——總之,他并不愿意住在那個極大的莊園中,只是在帝都的城北,悄無聲息的,買下了一幢小樓。
城北算不上貴族聚集的地區(qū),充其量也算是干凈整潔,但凡在城內有著一份體面工作的家庭,便努力在這里置下一份房產(chǎn),已是慣例了。
大公住在這里的第一天,便著實讓近衛(wèi)隊犯了難。這里雖說是獨門獨戶的一幢樓,又特意選在了紗河岸邊,但周圍總是有鄰里的屋子挨著,他們要布防,又得按照大公說的“別讓人發(fā)現(xiàn)我住在這里”便有些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最后近衛(wèi)名單一再縮減,堂堂的帝國元帥,竟然只要了十二名警衛(wèi)——這不是笑話么?
一邊還是憤憤想著,瓦涅走到元帥的臥室門口,卻看到管家亞希正指揮著整理房間,連忙問道:“大公呢?”
亞希管家世代在裴家工作,如今頭發(fā)花白,穿一身規(guī)整的黑色西服,精神卻好,中氣也足,大聲說:“大公早出門了?!?
“什么?”瓦涅瞠目結舌,“他,他今天和首相大人不是約了——”
管家同情的看了他一眼,卻聳聳肩,無能為力:“大公他……忘了吧?!?
在瓦涅上尉一籌莫展的原地亂轉的時候,帝國元帥卻坐在鬧哄哄的咖啡館,等著體型豐滿的老板娘給自己端上早餐。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玻璃擦拭得不那么干凈,加上室內外的溫差,望出去霧蒙蒙的一片,不過還是看得到馬車往來,吆喝聲不斷。
“親愛的,你要的紅茶,奶酪蛋餅?!崩习迥镆粡澭乜诘牟剂戏路痣y以承受這樣的壓迫,幾乎都要迸裂了,她卻不以為意的笑了笑,有些不甘心,“真的不要試下我們的咖啡嗎?帝都最好的呢!”
年輕人的目光禮貌的落在她鼻尖以下、下頜以上的部分,溫和卻堅持的笑了笑:“謝謝,不過紅茶就好?!?
風情萬種的老板娘離開,年輕人抿了口甘醇的液體,才低聲評價:“再好的咖啡都有一股泥土味……”
他慢慢的吃奶酪蛋餅,又看了看遠處矗立的大鐘,似乎時間很充裕,所以一小口一小口的抿著紅茶,眼神微微下垂,似乎還在思考這什么。這樣看過來,真是英俊、又帶著小小憂郁的美男子啊——老板娘一邊擦拭桌子,一邊大飽眼福。
這副場景,若是被瓦涅看見,若是被任何一個軍人看見,他們不免會被感動的眼淚汪汪,在心中驚嘆——元帥一定又在構思下一場戰(zhàn)爭的策略了!
當然,如果剖開這個年輕人的大腦,結果一定會令他的下屬、令后世的軍事家、歷史學家都大為喪氣——他所思考的,無非是“有什么方法可以不去參加后天的帝國慶典”,又或者“匡提科這個老頭太狡詐了,居然將御花園打理的這么好,卻不肯教我薔薇銹病的治療方法”……
一杯紅茶見底,年輕人便悄無聲息的離去了,只留下了一枚銀幣,惹得老板娘心花怒放:“真是慷慨大方呢!”
咚——咚——咚……
大鐘敲響了十下。
帝國最好的人文學院,被譽為是內閣大臣、首相溫床的康奈學院,恢復了生機。教授、學生們陸陸續(xù)續(xù)的從教學樓出來,四散在大雪的天氣中。
“杜克教授,有位先生九點四十過來的,因為有您的親筆信,我讓他在您的辦公室等您。”秘書站起來,接過他遞來的、還沾著雪片的大衣,畢恭畢敬的說。
杜克教授腳步頓了頓,似乎看到了那張薄薄的羊皮紙,嘴角咧開了笑容,正要快步進去,又折回來,對秘書說了句什么,這才整整衣領,邁步進去了。
“哦,偉大的帝國元帥,是什么風將您吹到這里來了?”康奈學院最受學生歡迎的安德烈·杜克教授張開雙臂,歡迎許久不見元帥大人。
而被他夸張的聲音驚擾到的年輕人,此刻正站在書柜前,翻著厚厚一本書,一抬頭,冷靜的說:“西伯利亞風?!?
教授垂下雙臂,撇了撇嘴,意興闌珊:“還是一樣,沒有幽默感吶,裴。”
裴子維早就脫下了大衣,里邊穿著一件灰色柔軟的羊毛衫,沒有個性的黑色褲子,略長的黑發(fā)遮住了額頭,他揮了揮手中那本書,語氣有些不悅:“《共和國史》沙克爾著,你從哪里搞到這本書?”
“你知道的,各種渠道。”教授干笑了一聲,像是為了遮掩什么,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搖鈴,晃了數(shù)下。
很快有人推開了門:“教授,需要什么嗎?”
“兩杯咖啡——”他順口說,卻又反悔,“一杯咖啡,一杯牛奶吧?!?
“好的,請稍等?!?
“嗨!你給我的信上怎么說的?說是禁書,很難弄到!”裴似乎有些生氣了,繼續(xù)剛才刻意被打斷的話題。
“我那是為了你好——你還在打仗呢,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一舉一動都會被報告給皇帝和首相。這本禁書,我可送不進來?!苯淌诮K于找到了一個理由,開始振振有詞的反駁。
裴子維啪的將書本合上,也懶得爭論了:“總之,這本書我?guī)ё吡?。?
兩杯熱飲送進來,他們就在沙發(fā)上坐下,杜克教授上下打量著好友,忍不住俯身過去,在他胸口重重錘了一拳:“說真的,帝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帥閣下,把自己的肖像掛上提督回廊的感覺如何?”
“唔……我倒是更想成為康奈學院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終身教授呢。”裴一本正經(jīng)的說,“待遇挺不錯的吧?你的辦公室比我的還豪華。”
“那當然?!蹦贻p的教授晃動棕色的頭發(fā),洋洋得意的環(huán)視一周,“上次校長來我這里,回去的時候臉色可不大好看——我猜是因為可怕的嫉妒?!?
這的確是一間讓所有的學者都會嫉妒的辦公室——溫暖的壁爐,寬敞高大的藏書架,舒適的紅木書桌,和地上柔軟潔白的土耳其長毛手工地毯,當然,還有在顯眼的地方擺放著的、主人獲得的榮譽——康奈學院終身教授的聘書。
裴的目光在那張證書上停頓了數(shù)秒,若無其事的轉回來,評論說:“你告訴他這些并不是學院出的錢,而是你自己添錢的么?我是說,三個秘書,一個專門伺候你下午茶的廚子,包括這間奢侈過頭的辦公室?”
“當然!所以他更嫉妒了!”教授無視他惡毒、又有些幼稚的評價,徑直說,“你來得正好,有份有趣的東西給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