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的心里升起了很不好的預感。
“……是這樣,我給學生布置了一份作業,昨天收上來,看了一遍,有些內容很有趣呢。”
“什么作業?”
“題目是《我眼中的裴子維》,寫滿四頁羊皮紙,算入期末考試分數。”
“……”裴的思維停頓數秒,冷靜的將牛奶杯放下,“你不覺得這個題目有浪費帝國最高學院學生們的智力之嫌?”
教授露出神秘莫測的笑,搖搖頭說:“這你就錯了——你以為我是為了作弄你?”
“或許帝國三歲的孩子都知道你曾經打贏哪些勝仗,在二十八歲的時候晉升為元帥,可是除此之外,裴子維這個名字,對大眾來說,除了神秘,還是神秘——當然,哈哈,我不是在諷刺你的故作高深。”教授匆忙、又不懷好意的補充了一句。
“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中,尋找到事實的真相;如何在大眾思維的根深蒂固中尋找不同的蛛絲馬跡——這些是我要求學生們掌握的。”
裴似乎被說服了,只是表情更僵:“好吧,安德烈,結論呢?”
“在這里,很有趣呢。”年輕的教授一雙褐色的眼睛中洋溢著莫名的光彩,興致盎然的說。
“裴元帥,與其說是帝國賜予了他無上的榮譽,不如說是他守護著帝國——而帝國能回報的,也只是這些軍銜、勛章罷了……”
年輕的教授抑揚頓挫的念完這一段,看了看裴的臉色,笑:“又一位你的狂熱支持者。”
裴的臉色已經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呻吟了一聲:“這個世界上一定有一種病叫做‘贊頌過敏癥’,完了,我一定得病了。”
安德烈樂不可支的拿起下一張,不過這一次,他略微收斂了笑容,咳嗽一聲:“哦,這位不一樣。”
“名將絞肉機?他所絞殺的,不止是敵國的將軍,更有帝國的軍人無謂的犧牲——請問,假若不是倚仗了裴子維的軍事才華,帝國會發動第一次、第二次的報復進攻嗎?盡管取勝了,可是我們得到了什么?國內飛漲的物價,失去兒子、丈夫而悲痛欲絕的女人們——他用這些代價,換取了榮耀。這就是我眼中的裴子維,僅此而已。”
裴子維的神色沉靜,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在膝上打著節拍,眼角眉梢都沒什么表情,良久,才抬頭問安德烈:“這位,你打算給幾分?”
安德烈收拾起文卷,聳了聳肩:“結果會令他們失望的——以上所有的作業,都是不及格。”
“為什么?”裴子維一怔。
“他們寫的,是我眼中的‘帝國元帥’,而不是‘裴子維’。”
“你似乎強人所難了。”裴子維苦笑,“搜集不到資料,就只能依靠公眾的觀點,這點無可厚非。”
“可是有人做得很好呢。”安德烈抽出了一份羊皮紙,“你看看——很有天賦的學生。”
柔軟羊皮紙上的字跡很娟秀。
“裴是一個矛盾的人。從戰爭的角度來看,他是無與倫比的藝術家,有他在,有維納格拉大公的旗幟在,士兵們就一往無前。從八年前到現在,共經歷大小七十八次戰役,從未有過敗績。從南到北,帝國的戰場上到處都有他的身影——奇怪的是,這樣一個人,卻并不是一個好戰分子。從皇帝陛下頒發的命令中可以看出,他只是被賦予指揮權罷了,從未親身向皇帝提出,發動一場戰爭。”
“此外,榮譽之于他,也只是被賦予的名號。他并不熱衷于帝國的政治,也不屬于任何一派。裴元帥前年曾來我校參加百年慶典,我仔細的觀察他與當時內閣首相的握手,他的禮數周全,卻在握手之后,不經意的離那位政客遠一些——這些下意識的動作,都反應了他對政治冷漠的態度。”
“有關裴元帥的報道、新聞極少,我想,這并不是因為他故作神秘——相反,是因為這個人不喜歡成為眾人矚目的焦點罷了。”
……
安德烈咧了咧嘴巴:“怎么樣?是不是很意外?”
裴一時間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手指輕輕的撫著羊皮卷的頁邊,目光落在最后的署名上:喬蘇安。
“如果是我寫,只怕也不能寫得更好。”安德烈雙手墊在自己腦后,贊嘆說,“這才是我想要的作業。”
不過帝國元帥的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指了指最后一段,面色不豫:“這是什么意思?”
“軍事天才,厭惡政治,這柄利劍只會刺向旁人,而不會傷及自身。這樣的人格特質注定了皇帝陛下會將他樹立為自己的旗幟,這也是他年紀輕輕便能晉升元帥的原因。”
“說得不對嗎?”安德烈理所當然的說。
“她說得……我像是沒有自我似的。”裴的嘴角微微抽動,憤然道,“她一定不知道,假如我沒有參軍,現在會是比你更年輕的教授。”
“我很懷疑這一點。”安德烈·杜克教授肯定的說,“你在歷史學上的資質,充其量不過是普通,遠遠比不上你的軍事才華。”
“誰說的!”
“噓,她來了。”
“誰——”
“作者啊。”安德烈露出一種狐貍般狡猾的神情,“想想看,一個陌生人,能這么敏銳的看透你的本質,你不好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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