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明樂大為意外,不由暗暗的提了口氣。請記住本站的網址:。舒愨鵡琻
“太皇”柳揚和雪雁等人連忙就要上前行禮。
“免了!”姜太后卻是先一步出聲打斷,將斗篷上的帽子拉下,徑自越過他們舉步朝明樂走去。
明樂猛地回過神來,迎上去一步,只就神色狐疑的看著她。
姜太后此次是喬裝出宮,身上只做了尋常婦人的打扮,穿一身暗色布料的衣裙,頭發簡單的挽了個婦人發髻,只以一根樸素無華的烏木簪子別住。
她不讓柳揚等人當眾呼出她的身份,那便說明她是不想叫人知道她這一趟的行蹤。
“請母后移步,有什么話進去說吧!”明樂道,側目對柳揚使了個眼色。
柳揚會意,略一頷首便先行進府將沿路可能出現的下人支開。
姜太后沒有拒絕,和明樂一前一后轉身進了王府。
外面雪雁善后,暫時先讓那小廝把馬車從側門趕進院子里等著,然后便趕緊的奔去后院伺候。
主院里頭現如今正是一片狼藉的時候,自然是不能用來待客的,明樂便直接把姜太后請到花園南邊的另一個院子。
那邊的院子規模要稍微小上一些,這段時間明樂已經叫人在收拾整頓,準備將來用來安置兩個孩子的。
她雖然是想要把兩個小的一直帶在身邊,可是宋灝不依,總是打著男孩子要早早叫他們學會獨立的幌子實施打壓政策,明樂拗不過他,也只能妥協。
好在是那邊的院子已經整理的差不多了,用來待客也還妥當。
王府里適才剛剛經過一場血腥的屠戮,兩人從花園里走過的時候雖然沒有撞見什么人,但是空氣里卻還能聞到隱約的血腥味。
姜太后是何等警覺的一個人,立刻便有所察覺。
明樂見到她的腳步不易察覺的微微頓了一下,也不試圖和她打馬虎眼,坦誠道:“方才府中出了點事情。”
待到她要解釋的時候姜太后已經再度舉步往前走去,“無妨的,走吧!”
顯然,她似乎無意干涉明樂府第當中的事情。
明樂心里一直暗暗揣測著她此行的目的,見她不欲多問,自然不會給自己找事。
婆媳兩個一路無直接去了南邊的院子。
長平已經聞訊趕來,給兩人上了茶。
“你先下去吧,在門口守著,沒有我的吩咐不要讓其他人進院子來。”明樂看她一眼,道。
“是,王妃!”長平領命,又屈膝對姜太后施了一禮方才轉身退下。
長平是明樂的貼身丫頭,姜太后自是十分熟悉的,她平時不管是對什么人或者事都十分的冷淡,這會兒卻不知道為什么,目光竟然停留在長平的背影上略略的晃了一下神。
明樂察覺她的神色有異,不覺奇怪,輕輕的喚了聲:“母后?”
“嗯!”姜太后回過神來,臉上的表情便又一如往常般平淡,甚至可以說是冷漠。
長平知道她平時都不喝茶,于是就直接上的白水。
明樂一直沒有吭聲,等她訓話。
姜太后端起茶盞就著抿了一口水潤了喉嚨,然后便直接抬頭看向她道,“哀家今夜前來,是有件事情要交代你去辦的!”
不管是以前孝宗在的時候,還是現如今,姜太后在后宮都是個只手遮天的人物,哪怕現在已經折損了她身邊最為得力的常嬤嬤,明樂也知道,她身邊并不是無人可用的。
這么久以來她一直都和自己這邊保持距離,今天突然登門卻是出了這么一句話,著實叫人難以理解。
“請母后直!”明樂心里困惑的緊,面上卻是不顯,連忙整肅了神情道。
“這件事,說起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過對你而,哀家可能是做的過分了些。”姜太后道,語氣平穩而緩慢道,“大興皇帝做壽,他既然送了帖子來,要推拒也著實是不妥當的。現在灝兒孤身一人千里迢迢的過去,哀家終究是有些放心不下,所以今夜登門,就是為的這件事。哀家老了,很多的事情都力不從心,所以就只能讓你代為走一趟了。”
明樂皺眉:“母后是說,要我隨同殿下一起前去大興嗎?”
她的確是有這樣的打算,但現在姜太后卻專程登門來提這件事,那意義就完全不一樣了。
明樂的腦子里突然就亂成一片,綜合自己所知的種種信息飛快的計較著。
姜太后這是不放心宋灝一個人孤身前往大興?可宋灝此次過去是以大鄴使臣的身份,大興方面肯定會有忌憚,想要動他都要經過再三的思量。
但是顯然,姜太后并不是個無中生有的人。
她既然會走這一趟,那就意味著,她的心里一定已經能夠預料到將來的某些事情了。
和榮王有關?她難道是已經篤定了紀千赫會對宋灝不利?
明樂腦中思緒飛轉,一顆心也不覺的提了起來。
但是再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
如果姜太后真是料定了宋灝此行必定會有危險,何不直接攔下他,另外派別的使臣前去道賀?
整個事情糾結在一起,卻是千頭萬緒,叫人揣測不透。
“這一趟出使大興路途遙遠,他身邊若是沒有個得力的人照顧起居,哀家總會覺得于心不忍。”姜太后道,她的語氣平靜而冷淡,臉上更是表情平平,半分跡象也不顯露。
明樂抿抿唇,仔細的打量著她的神色,試圖從她的表情中尋找出些微的跡象。
可是左右觀察之下,卻赫然發現自己在這個叱咤后宮數十年的女人面前實在是太過稚嫩,根本就完全看不穿她這張面具底下真正的情緒。
“不瞞母后,其實早在您過來之前兒媳也已經有了這樣的打算,本來我還想等天明之后就進宮去奏請母后恩準的,不曾想母后您竟然也為這事兒親自來了。”最后,明樂也只能先妥協。
“嗯!”姜太后點頭,“既然你也有這樣的想法,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
她說著,又再低頭喝了口水道:“兩個孩子你也不用操心,就暫時留在宮里吧,回頭你叫人拾掇一下,等到天明之后哀家便差人過來把他們的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具搬過去。”
明樂的心跳突然停滯了一瞬。
這一刻她便了然
姜太后是有備而來不假,而且她也并非臨時起意才有了這樣的決定,分明就是早有打算的。
白天的時候她進宮探望,當時因為也不確定彭修的人會不會真的有所行動,為了以防萬一就借了慶膤公主的手把兩個孩子暫且留在宮里。
當時因為是慶膤公主提議,姜太后的態度只是并沒有反對罷了。
現在看來只怕卻并不僅僅只是這樣。
姜太后應該是早就有了叫她隨宋灝去大興的打算,所以才會順水推舟,把兩個孩子留下。
而她今晚會過來,也不是為著商量這件事。
而是直接過來下達她的指令
她要她隨宋灝一起去大興。
當然了,姜太后所謂這個“照顧宋灝起居”的理由,明樂也是不會信的。
“既然是母后有令,兒媳自當遵從。”明樂點頭,“可是我這趟一走,至少也要兩三個月時間,那兩個小的鬧騰的緊,母后的身體又一直沒有大好,實在不好讓他們在宮里鬧著您的。不如我還是將他們接回來,暫時托付給四嫂代為照顧一段時間吧!”
姜太后手里捻著那串紫檀木的陳舊佛珠,卻是不置可否。
明樂看著燈光下她封凍如冰而無半分情緒波動的臉孔,眉頭不覺皺的更緊。
半晌,姜太后突然微微一挑眉頭,扭頭朝她看來:“其實,這么久以來,你心里一直有很多的話想要詢問哀家的吧?”
關于姜太后和紀千赫之間,明樂和宋灝的確都是困惑的緊。
只是他們一直沒有辦法直接向姜太后開口罷了。
明樂一直以為
姜太后對此諱莫如深,并不想把這背后的事情挑明了說出來的,此時突然聽她主動提起,反而一時無措,脫口道:“母后您”
“有些事,沒有你們想的那么復雜。”姜太后眼中突然閃過一絲情緒浮動,可是待到明樂想要仔細查看的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站起身來,往旁邊走了兩步,面對眼前罩著紅色的燈罩的宮燈又沉默了起來。
明樂跟著她起身,卻沒有走過去,而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的背影。
這個女人的身影看似薄弱,可是從明樂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所能感受到的就只是她的堅硬和冷漠,這一具身軀,像是一座巍峨屹立的山石,不挺拔也不耀眼奪目,卻就是有那么一種強韌而無可摧毀的意志力支撐著,永不變更一般。
沒有人能看透她的心事,又仿佛她就是一個完美的,既沒有感情也沒有弱點的人一樣。
哪怕是到了這一刻,知道她其實也記掛著宋灝的時候,明樂的心里也依然會有這種感覺。
“母后,我知道,有些事情我不該開口問您,可是這件事卻是困擾了我許久。”思忖過后,明樂試探性的開口,“當時發生了常嬤嬤的事情之后,阿灝叫人暗中追查,又得到了一些訊息。大興的那位攝政王會花費數十年在我們朝中布下這樣的一個局,真是叫人匪夷所思,可是我們一直沒有想通的是他如此大費周章做下這些事的真實意圖。如果說他只是為了顛覆咱們大鄴王朝的江山社稷,那么在這期間他能發揮的余地其實還有很多,但如果不是針對朝廷的陰謀的話,他這樣大費周章的舉動又似乎解釋不過去。而且我還聽聞,當初大興的上一任皇帝其實是有意將皇位傳給榮王的,是他自己推拒不要。綜合這一點來看,他對這天下江山的興趣似乎并不太大,既然他連皇位都不要,又何來理由處心積慮想要染指我們的疆土?”
“無欲無求的人,真要發起狠來,才是最可怕的。”姜太后聞,卻無半分的反應,只就模棱兩可的慢慢說道,“而同樣的,既然他什么都不想要,這樣的人,又什么好叫你不安和防范的?”
“母后的話,兒媳不是太明白”明樂皺眉,“母后是說榮王嗎?”
姜太后對紀千赫的這個評價,怎么看都顯得模糊,不得要領。
“沒有,哀家不過是胡亂感慨了一句,沒說任何人。”姜太后道,隨后就像是突然有了一絲興趣,竟然破天荒的追著明樂的話茬問道,“所以呢?你覺得他是個怎樣的人?”
面對她的背影,明樂完全看不到她的表情也揣測不透她的心思,只能循著話題道:“兒媳愚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這個人相傳是個十分厲害并且有手段的,如果傳屬實的話,那么當年如若坐上大興皇帝寶座的人是他,現如今的天下只怕又要是另外的一番光景了。那個位置,萬眾矚目,無論哪朝哪代,面對這奪嫡之爭就沒有不流血的。當年既然他天時地利都占全了,卻又輕易拱手,從這一點上看,似乎可以認定他當是個沒有野心的人。但若果說他無欲無求,可是這些年來他又一手把持大興國中所有的兵力,將整個王朝的命脈控于己手,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整個大興朝廷的動向,甚至于一直牽制著大興皇帝的一舉一動。再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又似乎還是揣著染指天下的野心的。這個人,兒媳和阿灝都揣測不透,總覺得十分的難以捉摸,完全看不透。”
“這世上,哪有真正無欲無求的人?”姜太后聞,卻是不以為然。
她的語氣依舊冷淡,卻能叫人聽出幾分嘲諷的味道來:“不是無欲無求,也不是沒有野心,而只是作為旁觀者,你并不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罷了。試問,一個有足夠的能力和手段掌控一國政局,翻云覆雨的人,真要說他無欲無求?你覺得可信嗎?”
關于紀千赫其人,明樂和宋灝研究了許久。
那是個十分矛盾的人,明明有能力坐上一國之君的位置,可是他偏不要。
如果說他對權力沒有執念,可他卻偏又強硬的把持國中軍權數十年,逼的大興皇帝步履維艱。
明樂的目光沉寂下來,仔細的揣摩著姜太后的話,漸漸的突然就有種茅塞頓開之感。
她心中雀躍了一下,緩緩抬頭,再度朝姜太后的背影看去:“這個人,不甘于人下。但是他的欲求不是萬人之上的皇帝之位,而是操控一切,乃至于擺布萬民之主的至高無上的權力!”
這天下,看似皇帝最大,得了皇位便擁
有一切。
可是現在大興國中的情況卻明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局面:一國之君的地位看似安穩,但實則岌岌可危,一切都只看那位攝政王紀千赫的意愿。
說句不好聽的,只要他動動指頭,那么龍座上的那個人就隨時都可以換人。
宋灝得來的密報說是這兩年大興國中的奪嫡之爭越演越烈,太子和肅王兩派之間殺的風生水起,幾乎都紅了眼,背后一直作壁上觀的紀浩禹更不是個省心的。
紀千胥的這些兒子們個個虎視眈眈,拼的死去活來,說來卻是可笑
這個局面卻必須得要存在于紀千赫始終不插手的前提下。
否則,哪怕紀浩禹他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奪位成功,只要紀千赫不認可,那么在他的覆手之間,這位新皇帝在這些年間所做的種種努力也會瞬間灰飛煙滅。
這樣想來,才真的叫人覺得紀千赫此人的可怕!
他不要皇位,卻偏偏要凌駕于皇權之上。
他所享受的,就是這種操控一切,唯我獨尊的優越感吧?
姜太后見她一點就通,竟是破天荒的露出幾分贊許的神情,繼續道:“這些天,哀家也聽了一些話兒,但是畢竟沒有親見,所以不好辨別真假。似乎大興朝廷的那些皇子龍孫們也逐漸意識到了這一點,以前只顧著爭權奪利拉攏黨派,現在各方都暗中有些動作在試探榮王的意思了。”
“是么?”明樂提了口氣,再度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