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的目光清明,冷靜的坐在床上看著,絲毫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血腥屠殺震懾住。
兩個黑衣人闖進門來,遠遠的看到一動不動安坐在大床當中的女子身影。
夜色彌漫,只能看到一個明確的輪廓,卻分辨不出她的表情和神色,但畢竟是這樣一擊必殺的大場面,兩人見她呆坐不動,就只當她是被嚇住了,飛快的互相點頭交換了一下意見就直撲里面的大床而來。
這是宋灝和明樂在主院的臥房,屋子很大,只就大門到內室之間就有三丈的距離。
兩個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輕功更是了得,身形迅猛的直撲過來,幾乎轉瞬即至。
看似十拿九穩,可是就在兩人的身形先后奔至內外兩室的交接處,旁邊從梁頂流瀉下來的幔帳后面突然破空而來由上而下直刺下兩柄雪亮的利劍,劍鋒冷厲,出手狠辣,以一個最精準的角度直取兩人的天靈蓋。
凌空兩個身姿狡黠如狐的女子,一手抓著垂地的幔帳一手持劍自高處直擊下來。
兩個黑影大駭,連忙暫緩住趨勢試圖往旁邊避讓。
兩人都是訓練有素的高手,這樣緊急的情況之下若是換做旁人必死無疑。
雪雁和雪晴兩個在暗處這竭力一擊,本來應該萬無一失,卻竟然生生被避了開去,雪晴的劍法稍快,也只是在其中一個黑影的手臂上戳了一道血口子。
下一刻,兩人落地,兩個黑影已經各自往旁邊飄去,手持鋼刀換了進攻的策略撲了上來。
明樂對武功招數并不十分精通,但她卻知道方才雪雁和雪晴在暗中那一擊已經盡了全力,盡了全力的偷襲都被兩人避開了,足見她二人不可能是這兩個黑衣人的對手。
這邊她的思緒飛轉,不過瞬間前面的四個人已經連過了十余招。
不出所料,雪雁和雪晴已然落了下風。
兩人也看出了這批黑衣人不好對付,小心謹慎的全力迎敵,然則雙方實力相差懸殊,只就又再過了四招,雪晴就被其中一個黑衣人一掌擊中肩膀,整個身子滑了出去,轟然撞在旁邊一張小桌上。
瞬時間木屑飛濺,一張桌子支離破碎。
雪晴驀的吐了一口血。
“雪晴!”雪雁低呼一聲,然則此時她也是自顧不暇,根本無從分身。
那黑衣人擊飛了雪晴,跟前再無阻礙,直接搶著就往里屋的大床方向奔去,二話不說抬手就要去拿明樂。
他的身影迅捷,幾乎閃電般瞬間而至。
期間明樂一直沒有動作,卻在他勢在必得手指已然觸到她前襟衣衫的同時,床上一直穩坐不動的女子手壓在床板上突然用力一按。
一聲細微的震裂聲入耳。
那黑衣人明顯感覺到,心里才道了一聲不妙,手下動作卻瞬間落空,那大床上竟是裂開一道暗格,明樂的身子猝不及防的墜了下去。
而下一刻又是一聲輕響,大床上的木板再度抬上來,一切恢復如常。
這時黑衣人才恍然醒悟,為什么前一刻那女子會是那般泰定自然的神情,卻原來是早有準備。
外面正在和雪雁纏斗的黑衣人聽聞這邊的動靜,也再顧不得別的,一招逼退雪雁就跟過來,沉聲道:“如何?”
“有密道!”另一個黑衣人道,說話間手掌已經在那床板上飛快的摸索過一遍,卻沒有發現機關所在。
兩人互相對望一眼,都知道這次的差事怕是棘手了,但是兩人的應變能力卻是極強,幾乎不假思索的,其中一人便持刀往那床板上劈去。
木屑飛濺,入耳的卻是鏗然的一聲撞擊,火花飛濺。
卻原來,這床板底下既然還墊有一層堅硬的石板。
兩人互相對望一眼,心里突然生出一種不好的預感來。
而又仿佛是為了印證他們的猜測一樣,外面的院子里突然喧嘩一片,突如其來響起一大片急促的腳步聲。
兩人暫時也再顧不得鉆研床下的密道,齊齊扭頭看去,卻見外面原本漆黑一片的院子里瞬間燃起無數火把,將整個天空照的恍如白晝一般。
屋子里的雪雁和雪晴已經不知所蹤。
兩人急忙奔至門口。
彼時院子里原本纏斗在一起的刺客和是侍衛已經自覺分開,三面院墻乃至于他們頭上的屋頂上都密密麻麻出現了無數的弓箭手,里外足足三層,將整個院子圍的水泄不通。
王府里的侍衛們已經齊刷刷的退到大門口,雖然大半數的人都掛了彩,卻沒有出人命。
而那一批二十幾名刺客則是被困死在院子里,聚成一團,神情緊張的嚴密戒備。
方才一番慘烈的廝殺下來,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人受傷,可是這會兒卻是身陷囹圄。
原來
這只是一出請君入甕的戲碼嗎?
兩個黑衣人互相對望一眼,都知道事情不妙。
縱使他們個個身手了得,在這樣銅墻鐵壁的包圍圈內也是插翅難逃。
正在遲疑間,大門口嚴陣以待的侍衛就自動往旁邊讓出一條路來,眾人循聲望去,卻見明樂已經穿妥了衣物款步從院外走了進來。
火光的映照下,現出女子艷光逼人的一張臉,臉上表情卻是冷漠而鎮定的。
“如何?可有損傷?”明樂隨口問道。
“回稟王妃,有七名暗衛負傷,不過都是皮外傷,沒有傷及要害!”趙毅回道,臂彎里靠著臉色發白的雪晴。
“雪晴怎么樣?”明樂問道。
“沒事!”雪晴勉強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不過肩膀這里的骨頭裂了,可能需要休養幾日了!”
明樂見她說話的底氣很足,這才稍稍放心,吩咐道:“周管家,你把受傷的人都帶下去好生的安置,給他們療傷。”
說話間已經移步跨進門檻,站在了大門口的石階上。
那石階只有兩層,其實并沒有高出多少,可是她只就往那里隨意一站,鳳目微挑眸光冷厲的一掃就給人一種居高臨下俯瞰蒼生一般倨傲的壓迫感。
她的視線先是從站在正房門口的兩個黑衣人身上掃過,卻未多做停留,緊跟著便移到院里嚴陣以待的那些黑衣人身上,冷笑一聲道:“你們這里誰能做主?還不準備站出來說話嗎?”
今日夜襲王府的這些人,的確是以闖進她房間的兩人武功最高,但是她卻篤定的知道,這兩人并不是他們當中的領頭羊。
院子里聚攏的黑衣人一共有二十二人,全都是統一的著裝,黑巾蒙面,根本就看不出端倪。
但是她的語氣篤定,卻又叫任何人都不得懷疑。
雪雁幫趙毅一起扶著雪晴站在旁邊,都是目光狐疑的在一眾黑衣人中間掃來掃去。
本以為不會有人應答的,可是片刻之后竟然真的有一人冷笑一聲站了出來道:“攝政王妃的手段果然狠辣,叫人防不勝防,竟然不惜以身作餌來引我們上鉤,只就這份膽氣和胸襟,就叫奴才佩服不已。”
說話間他已經不再遮掩,一把扯掉臉上蒙面的黑巾。
“陳成?”在場的人,趙毅第一個認出他來,卻是不由的倒抽一口涼氣。
今夜明樂只是秘密安排了他們配合設局,卻沒有提前告知他們會來王府兇險的是什么人。
趙毅原還因為會是紀千赫那邊的人看到宋灝離開便要趁火打劫,卻是萬也不曾想到來人竟然會是陳成。
既然身份已經被識破了,陳成也就無所畏懼,走兩步站到眾人之前和明樂對峙,語氣冷厲而又帶著濃厚的不甘道:“許久不見,奴才代我家主子問候王妃,王妃別來無恙?”
“托靖海王的洪福,本王妃好的很。”明樂的唇角彎了彎,聲音冷淡的回,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院子里那些嚴陣以待的黑衣人,眸光就不覺的深了深,玩味道:“靖海王馭下的手段真是越來越叫人刮目相看了,這些暗衛的身手較之于他當初從盛京帶出去密衛又再更勝一籌了。”
“王妃謬贊!”陳成毫不謙虛的挑眉,“不過就算主子訓練出來的奴才身手再好,終也敵不過王妃您的謀略高段。”
他說著,突然似是遺憾的感喟著一聲嘆息,苦笑道,“今日是奴才辦差不利,既然落在王妃的手里了,我也不多說什么了,成王敗寇,要殺要剮,請您悉聽尊便吧!”
彭修和明樂之間不死不休的立場,他是最清楚不過的,今天他來時雖然信心滿滿,但同時也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
既然這會兒落在了明樂的手里,也就不抱著指望了。
陳成說著就大有些壯志未酬的嘆一口氣,直挺挺的往那里一站,閉上了眼。
他的這個視死如歸的舉動瞬間感染了身后的黑衣人,只是死到臨頭,那些人卻本能的還想掙扎,紛紛用力握緊手中兵刃嚴防死守。
對于彭修的手下,明樂自然不會心慈手軟,當即便是抬手一揮:“放箭!”
話音未落,萬箭齊發。
密密麻麻的箭雨從四面八方罩下來一張巨網,帶著森冷的殺氣席卷了整個院子。
黑衣人紛紛揮舞著兵器阻擋,可是雙拳難敵四手,今日明樂是有備而來,院子的圍墻外面先是前后兩重弓箭手,輪流拉弓放箭,喘氣的機會也不給對方留,再后面一重便是柳揚和武岡、梁旭等人親自帶著暗衛多加了一重保障,期間有人仗著輕功卓絕想要趁亂逃竄,都被暗衛毫不容情的打了下來。
一時間院子就只能聽見一片呼嘯的風聲,慘叫連連,前后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已經是一地殘紅,二十四具尸首刺猬一樣橫七豎八的倒在了血泊里。
眾人之中,明樂卻還是留了陳成。
彼時他大腿中箭,半跪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額角和手臂也都被箭頭擦破了,血肉模糊,鮮血糊了滿臉。
柳揚躍下墻頭,親自帶人檢查了一遍尸體,確定沒有活口之后才對門口的明樂略一點頭。
“雪雁留下,柳揚你安排其他人先下去吧,一會兒記得叫人過來處理這邊的尸首。”明樂頷首,也不在意這院子里的血污,移步朝跪在當中的陳成走過去。
“是,王妃!”柳揚領命,打發弓箭手和暗衛們先行撤離了院子。
雪晴受了重創,趙毅不敢耽擱,趕緊抱著她下去讓柳揚幫忙看傷。
片刻之后,院子里就只剩下明樂、雪雁和陳成三個人。
陳成被額頭傷口溢出來的血水迷了眼,不住的眨著眼睛艱難的仰著脖子看著她朝自己步步走來。
那女子的容顏一如當年初見那般明艷,光彩射人,表情卻是冰冷鎮定的叫人想要抓狂。
其實他是不怕死的,方才也做好了視死如歸的準備,可是現在,在親身經歷了這一場鮮血的洗禮之后,就是再怎么無所畏懼,這一刻心里也本能跟著涌出無盡的寒意來。
“你要殺便殺,不要妄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陳成咬著牙怒道。
“我本來也沒有準備要放過你,只不過你既然千里迢迢走這一趟,又登了我攝政王府的大門,本王妃也不能叫你白來一趟,總要和你敘敘舊的。”明樂冷嗤一聲,臉上表情卻很淡泊,沒有任何的情緒顯露。
“哈!”陳成狐疑的盯著她看了兩眼,突然大笑了一聲,然后緊跟著他便是目色一寒,神色詭異的盯著明樂道:“說到底王妃你還是忌憚著我家主子的吧?怎么?您這是怕了嗎?”
他說著便扭頭開始打量起這個院子來,一聲接著一聲得意的大笑起來,“這一次失手我認栽,可是王妃你應當知道我家主子的脾氣,只要是他想要的,就絕對沒有得不到的道理。我承認這座攝政王府有如銅墻鐵壁,還有王妃您的心思縝密叫人防不勝防,可是就算你攝政王府的守衛再周到又能如何?今天還是被我輕輕松松的闖進來了?既然我能進來,我家主子更是不在話下。所以王妃,哪怕今日你將我們盡數斬殺,心里也還是不能安穩的吧?”
其實為了防備著彭修的神來之筆,明樂是有意讓王府外圍的守衛放了漏洞出來,因為她很清楚彭修的手段和實力,如果他真的敢擅闖攝政王府來拿人,那么勢必就是有萬全的打算,那些守衛要與他硬碰硬,不是說就一定攔不住他,可是卻也一定會損失慘重。所以她便干脆叫人放松警惕,直接放了陳成這些人進來,請君入甕,最后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布下天羅地網將對方一網打盡。
陳成算是個聰明人,到了這一步,應該也能看出來她是有意為之,只是這一刻死到臨頭徒逞口舌之快罷了。
明樂看著他眼中怨恨不甘的神色不過莞爾一笑,點頭道,“是啊!陳成你倒是能知道我的心思,可見這些年跟在靖海王身邊,也是長進不少的。”
她這話,聽著有些怪異,但那表情卻是十足十的贊美。
陳成臉上表情一僵,突然就止了笑聲,戒備的看著她。
此時院子里的大部分火把都已經撤了,只留了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曳。
他的眼前又被血水浸染的一片朦朧,根本沒有辦法完全看到眼前女子眼底真實的情緒。
明樂看他一眼,便在院子里對著遠處通透的月色走了兩步,道:“陳成你說的對,只要有他彭子楚所在的一日,我的心里便一日都不能安穩。以前他人在盛京的時候,我處心積慮,滿腦子想的都是要如何除掉他,最好是拆骨扒皮也不為過。而這段時間他退居到了海域之地,我就更是夜不能寐,朝思暮想,想著何時才能有機會再見到他,好一次性把前情舊賬都清算了。”
明樂娓娓道來,她的語氣輕緩而平靜,在這夜色中更顯出一種悵惘若失的清靈通透的意味來。
陳成一直都知道她和彭修之間不對盤,卻是從不曾想她的心思竟是如此,聽著她的話,渾身上下忍不住的一抖。
明樂稍稍側目看了眼他突然就變的鐵青的臉色,再次笑了笑道:“現在你應該是開始后悔為什么要替她走這一趟了吧?”
陳成一個機靈,抬頭對上她眼睛里燦爛的笑容,冷不丁就又打了個寒戰。
彭修對明樂的心思他是知道的,哪怕是曾經幾次三番想要置她于死,但是現在已經全然轉變,就算是心里還存有芥蒂,可是如今他要的就只是她的人。
所以這一次,知道宋灝會前去大興替紀千胥賀壽彭修便暗中派他帶人過來伺機綁人。
在陳成的印象里,明樂雖然是有些手段,但到底也不過是個女人罷了,既然彭修喜歡,留在身邊也沒什么不可以的。
可是如今聽了明樂的這番話,他卻是從腳底下開始往上冒寒氣。
這么個包藏禍心的女人,若是一心一意想要他主子的性命,那么要是真的將她帶到主子跟前去,那豈不是送羊入虎口,隨時都要把彭修的腦袋懸于利劍之下嗎?
想想就讓人遍體生涼,后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