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夫人陳氏匆匆而去,只是因為靖襄公主和明樂站在前面御道上說話,不得已就換了條路走。
暗衛出身的雪雁觀察力十分敏銳,看到那一行人的背影,心生疑惑,不覺的皺了下眉頭。
這邊經過剛才的一番對話,明樂的語氣緩和了不少,看著靖襄公主道:“其實這件事,當時沒有第三個人在場,如今昌珉也不在了,你為什么還特意跑來告訴我。”
這件事于靖襄而,到底是件不光彩的事情,如果是換做別人,眼見著雨過天晴肯定會長出一口氣,把秘密深埋心底的。
這一次靖襄公主臉上的表情便自然了許多,坦白道:“我知道母妃很看重她和王妃你之間的關系,一切都是我自己一廂情愿犯下的錯,我不想因此給你們之間造成隔閡。小嬸嬸,這件事的原委,我母妃并不知情,你”
靖襄公主說著就滿懷期待的看著明樂。
可畢竟在這件事上她自知理虧,此時的心情便十分忐忑。
“我已經說算了,這件事就此揭過,就當沒有發生過吧!”明樂道,頓了一下又補充,“至于皇貴太妃那里,我和她之間沒什么值得誤會的。”
“謝謝小嬸嬸。”靖襄公主舒一口氣,連忙屈膝行禮,把手上錦盒遞到明樂面前道,“這件事本來就是我自己理虧,還哪有臉收小嬸嬸你這么貴重的禮物,這個還是請小嬸嬸收回去吧。”
“送出去東西,哪有再收回來的道理?你也說了,我和你母妃的關系要好,上門探你的病也是應該的。”明樂笑著把那盒子推回去,“宮里的好東西多的是,我知道你也不差這一件兩件的首飾,但也好歹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收著吧!”
她話到了這個份上,靖襄公主也不好再執意推脫,點頭道:“那靖襄就愧領了。”
明樂莞爾一笑,沒再多。
靖襄公主看著她臉上如朝霞散開一般絢爛的笑容,心情頓時也跟著開朗了許多,一點也不后悔把事情和盤托出,雖然她的私心沒有真的傷及任何人,但是她也不想背負著這樣沉重的心事過一生。
而明樂對待這件事的大度也讓她由衷的感激。
沖著明樂施了一禮,靖襄公主就捧了盒子往回走。
亞茹被雪晴等人攔在遠處,見她回來才松了口氣,連忙迎上去道:“公主!”
“我就是出來送送小嬸嬸而已,瞧你跑的一頭汗。”靖襄笑笑,遞了帕子給她。
亞茹也沒有多想,扶著她的手往回走。
目送她離開,長平就皺眉走到明樂身邊,看著她的背影道:“王妃真的不怪靖襄公主嗎?”
“怪她什么?”明樂反問,從遠處收回了目光,“就是她的那句話,在這件事上她的確是用了心計的不假,可從頭到尾真正被置于險境的卻只有她一個人。也許她心里是真的喜歡爵兒的,所以才會孤注一擲做下這樣一場漫天豪賭。而這件事她也完全可以不說的,表面上錯的也只是昌珉公主一個人,現在她這樣坦白說出來,我反而十分欣賞她的勇氣。別的姑且不提,若是換做是你,你能為了一個一廂情愿喜歡的男子做到這樣的地步嗎?”
不管怎樣靖襄公主的這份勇氣都叫人咂舌。
長平聽著也不覺的沉默了下來。
這時候守在稍遠地方的雪雁雪晴等人也紛紛回來。
“王妃,奴才方才注意到花園里有一行人經過,去了鳳鳴宮的方向,不過他們躲在旁邊鬼鬼祟祟的盯著這邊好一會兒呢。”雪雁提醒道。
“鳳鳴宮?”明樂回頭往鳳鳴宮的方向看了眼,道:“大概是章尚書的夫人吧,那是榮妃的家事,我們走吧!”
“是!”雪雁見她沒什么興趣,遂也就不再多。
“王妃,那我們現在去哪兒?還去太皇太后那里嗎?”長平想起她之前的吩咐,追問道。
“不去了,這么一耽擱,怕是太皇太后已經用完午膳了,直接回府吧。”明樂轉身往轎子旁邊走去,一邊還是對雪晴吩咐道,“雪晴你還是去御書房看看王爺還在不在,今天宮中若是無事,便讓他早些回府吧。”
“是,王妃!”雪晴也不問原因,隨口應著就歡歡喜喜的去了。
**
說出了心里的隱秘,雖然心情輕松不少,可是這也意味著她已經徹底放棄了這兩個多月魂牽夢繞記掛著的那個少年,靖襄公主的情緒能夠看出明顯的失落來,慢悠悠的走在路上,很有些心不在焉。
亞茹跟在她的身后,她不知道方才公主和攝政王妃都說了什么,但是只看靖襄公主的臉色心里便有些不安,低垂著腦袋一聲不吭的跟著她一步一步往回挪。
靖襄公主回了鳳鳴宮,被亞茹扶著走進正殿,卻赫然發現自己的舅母,戶部尚書章輝的妻子陳氏正坐在殿中和榮妃一起吃茶。
見她回來,陳氏立刻就笑容滿面的起身迎上來,拉住她的手打量起來,臉上幾乎能笑出一朵花,道:“公主來了?剛才聽娘娘說你病了,我還正要去寢殿看你呢,快讓舅母看看,真是生的越發標識了呢。”
說著她就轉向榮妃,臉上笑容更深的贊道:“公主出落的如此美麗端莊,娘娘真是好福氣。”
陳氏和章老夫人一樣都是勢利眼,以往對靖襄公主就十分的巴結,但是這樣熱情奔放的卻是頭一次。
靖襄公主被她弄的愣了半天,反應了一會兒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頭朝上座的榮妃看去
她知道,陳氏突然進宮八成是為了敲定她和章信的婚事。
雖然她剛剛下定決心放棄對易明爵的妄想,可是這么突如其來的就要她嫁人,這個消息于她而便如同晴天霹靂一般,炸的她頭腦暈乎乎的。
陳氏卻沒在意她蒼白的臉色,只就抓著她的手一個勁兒的噓寒問暖。
靖襄公主勉強抽回手來,擠出一個笑容道:“舅母,我這兩日不舒服,就不陪你說話了,您跟母妃喝茶吧。”
“好好!你不舒服就趕緊回去歇著。”陳氏趕緊笑道,把她的手遞給旁邊的亞茹,又說了好些關切的話才算作吧。
榮妃一直不動聲色的看著陳氏的種種舉動,臉上表情十分平靜而不見一絲的裂痕。
陳氏坐回椅子上,如今對于這個高高在上的小姑子,還是下意識的有點底氣不足,攪著手里帕子陪笑道:“娘娘,剛才說的那件事老爺已經把娘娘的意思同我說了,我心里也是十分喜歡公主的,本來是想著公主金枝玉葉我們也不敢高攀,可既然是娘娘有此心意的話,我們當然是一百個贊成。要不這件事咱們就這樣說定了!”
榮妃的眉心不易察覺的微微一跳,在陳氏滿懷期待的目光中垂眸飲了口茶。
陳氏忐忑的手心里都是汗,猶豫再三,還是陪著笑臉繼續說道:“咱們是自家人,尤其是公公他老人家更是時常惦念著公主,其實想想這樣也好,公主若是嫁了信兒,就等于親上加親。我們信兒的性子最是溫和體貼不過,而我這個做舅母的自然也不敢虧待了公主的。”
站在榮妃身后的秋心眉心連跳,卻是礙著身份,不好開口說什么,只就神色略顯憂慮的看著榮妃。
榮妃似乎一點也不著急,儀態雍容的微垂著眼眸飲茶,暗地里卻是拿眼角的余光悄悄的掃了眼陳氏。
陳氏笑的十分熱情甚至可以說是殷切,而跟著她過來的幾個丫鬟婆子則是個個低垂著眼眸眼觀鼻鼻觀心一旦跡象也不露。
陳氏見她一直不語,不免的有些急了,攪著手里帕子道:“娘娘”
“大嫂。”榮妃突然抬頭朝她看去,她的神色很淡,手里有一下沒一下的慢慢的攏著杯中茶葉,似有隱憂的慢慢道:“咱們既然是一家人,那我也就有什么說什么了,這兩天襄兒不舒服,雖然太醫說她只是感染了風寒,可本宮還是整夜整夜的睡不著,生怕她會有個什么好歹來。你也知道,本宮只有襄兒這么一個女兒,是把她捧在手心里長大的。這個月襄兒的及笄禮過后皇上就向本宮提了襄兒的婚事,門第好品貌好的世家公子也給了幾個人選。本宮本來也正是為了這事兒頭疼,可是她這一病,卻叫我慌了神了,思來想去還是覺得門第什么都是其次,還是得要選一知冷知熱會疼她,不叫她受了氣的婆家的。”
榮妃一番感慨,像是無意,在聽她提起小皇帝給了人選甄別的時候陳氏的身子卻是一下子繃的筆直。
站在她身后的吳媽媽有所察覺,借著座椅遮掩連忙悄悄捅了一下她的后背。
陳氏反應過來,馬上調整了神色附和道:“瞧娘娘這話說的,公主是金枝玉葉,不管嫁到哪一家去,都是他們高攀了呢,不都得把公主捧著供著好生的疼著寵著?不過呢”
她剛想要順榮妃的憂慮做文章,這邊榮妃已經適時的一聲嘆息,道:“是啊,大嫂這么一說倒是叫本宮豁然開朗了,頭兩天我也是被襄兒這一病給病糊涂了,一時間竟然亂了方寸,就想著大哥大嫂和本宮親厚,立刻就去找了大哥拿主意。昨天母親和父親輪翻的進宮來開導我,都說了好些的話兒,現如今再有大嫂的一番提點,我這心里也就不那么沒底了。”
陳氏聽著這話,心里咯噔一下。
這是什么意思?榮妃莫不是要返回?
她記得清清楚楚,昨天章輝跟她說的是榮妃有意把靖襄公主許給他們家信兒。
而且當時老太太火急火燎的進宮來,回府之后就亂發了一通脾,那意思也是說榮妃有意許親的。
怎么這不過一個晚上的功夫,她就變卦了?
“娘娘,您不是也說恨喜歡信兒的嗎?”陳氏猛的一個機靈,急促說道,“而且昨天老爺也說,是娘娘您”
“是啊,信兒那孩子看著就是個穩重懂事的,今年是也十七了吧?大嫂看著若是有合適的女子也該替她張羅了,本宮這里也會替他留意的。”榮妃笑道,從頭到尾卻是絕口不再提及靖襄公主的婚事。
陳氏的神色大變,再也顧不得的突然站了起來,脫口嚷道:“娘娘!”
她這一喊的聲音不由的拔高幾分。
榮妃皺眉,她方才察覺自己失態,只能按耐著再坐下。
榮妃突然轉變了態度大出她的意料之外,陳氏勉強的鎮定心神,只能咬牙說道:“娘娘,我也知道您是為了公主好,正如娘娘所,信兒和公主的年紀也剛好般配,沒有什么會比咱們親上加親更合適的了。”
榮妃看著她眼中殷切期待的神色,不過微微一笑道。
她放下茶碗,抬手揉了揉眉心:“大嫂這話也不無道理,不過之前的確是我太心急了,襄兒的年歲畢竟也不大,這件事還是容我再考慮考慮吧!”
“可是”陳氏急了,還想爭辯,榮妃卻是笑吟吟的從座位上起身,道:“方才攝政王妃過來探襄兒的病,送了好些的東西都還在偏殿堆著,本宮得要去清點入庫,順便準備過幾日去攝政王府拜會的回禮,午膳就不留大嫂在宮里用了。”
陳氏心有不甘,可是榮妃的話已經說的這么明白了,她也不能裝作不懂,只能咬著牙起身,訕訕的應和道:“攝政王妃真是有心了,既然娘還有事情要忙,那我便先行告退了,隔幾日再等娘娘得空,再進宮來陪您。”
“難得大嫂這般記掛著本宮。”榮妃點頭,對立在身邊的秋靈道:“秋靈,你送尚書夫人出去吧。”
“是,娘娘!”秋靈領命。
陳氏滿懷希望而來,就是希望快刀斬亂麻,趕緊把這門親事定不來,她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事到臨頭榮妃會突然變卦。
雖然心里千般不甘萬般不甘,可是幾次想要再開口爭取,見到榮妃那副笑吟吟的模樣都沒能開口。
她不能和榮妃撕破臉,最起碼表面上的這層關系維持的越好,否則就什么機會都沒了。
“臣婦告退!”陳氏咬著牙,努力的讓自己的運氣平靜,轉身跟著秋靈往外走。
榮妃站在原地目送,見她轉身之后臉上神色就不覺的一凝,透出幾分森冷的之意來。
秋靈去了沒多久就急匆匆的趕了回來,面上顏色也不好看,直接就對榮妃說道:“娘娘,今日尚書夫人的態度奴婢怎么怎么看都覺得別扭,您剛剛不肯直允了公主和二公子的婚事,可是有什么顧慮?”
“你說的對,陳氏今天的態度的確是太反常了。事有反常即為妖,更何況還是關乎靖襄的終身大事,她以為她的戲演的好,卻沒有發現演的太過反而會露出破綻。”榮妃冷冷說道,整張臉上像是罩了一層寒冰。
秋靈很少見她這樣的表情,心里都跟著有點發虛,試探道:“娘娘,那現在我們要做什么?看尚書夫人的今天的態度,她好像是十分急于促成這門親事的,而且您又提前給侯爺傳了話”
“你馬上出宮,喬裝之后去侯府再見一次父親,告訴她我這邊有些狀況,靖襄的婚事暫時壓下不提。”榮妃道,想了想又補充,“父親要是問起具體原因,你搪塞了就是,回頭我自會親自向他解釋。”
“好,如果娘娘沒有別的吩咐,那奴婢這就去?”秋靈確認道。
“你去吧!”榮妃點頭,“走之前把馬天給我叫來!”
“是!”
秋靈領命退下,不多時榮妃宮里的侍衛統領馬天就快步走了進來,單膝跪地請安道:“奴才見過太妃!”
“嗯!”榮妃坐在椅子上,臉上表情已經恢復如初,斜睨他一眼道,“本宮叫你來,是有件事要叫你。”
“奴才但憑娘娘吩咐!”上一次押送昌珉公主出宮出現失誤,這幾天馬天一直惴惴不安,此時有了表現的機會自是不會放過。
“出宮去查一查定遠侯府的二公子最近這段時間可有什么異常,或者暗中觀察一下,章尚書的夫人陳氏有什么不軌的舉動,記住了,不要張揚,只在暗中盯著就好,有了確切的消息就馬上回稟本宮知道。”榮妃語氣淡淡的吩咐。
榮妃居然要查自己的娘家?
馬天雖然不解,但見她如此慎重的吩咐下來也知道事情可能比較棘手,連忙點頭應下:“是,奴才明白,定不會辜負娘娘所托。”
“去吧!”榮妃擺擺手。
**
陳氏從宮里出來的時候因為身邊一直有引路的太監跟著,所以說話不方便,出了宮門剛剛攀上自家的馬車她的臉色就猛地一沉。
吳媽媽跟在旁邊小心的伺候著,倒了杯水遞過去:“夫人先消消氣,依照奴才看來,這件事本來就是皇貴太妃自己提出來,現在她也萬沒有反悔的道理,那樣的話,不就明擺著是在打自己的臉嗎?”
“誰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陳氏一口氣把水灌了下去,目光狠厲道:“若不是信兒胡鬧,出了這樣的事情,她真當我稀罕娶她的女兒?不過就是不得寵的妃子,如今草雞變鳳凰,不過是個太妃,又不是太后,她當她是誰?簡直不知所謂!”
吳媽媽大氣不敢出的聽著她咒罵,又倒了一杯水。
陳氏連著灌了三杯水,心里的怒火才稍稍壓下去一些,重重的把杯子放回桌上,恨道:“我今天之所以急著進宮來,就是為了怕夜長夢多,想要盡快把事情敲定了,到頭來也還是夜長夢多!唉!”
她說著用力的拍了一下桌子,遺憾不已。
吳媽媽見她的情緒穩定了,這才敢于插話,試探著道,“之前在鳳鳴宮奴婢一直暗地里注意著皇貴太妃的臉色,看她的樣子也不是惱了夫人的樣子,許是夫人多想了呢?您也知道,以往您和她的關系也就只是表面上過的去,這會子她的位份提了,沒準也就是做做樣子,夫人忍得一時沒準也就守的云開了?”
“可是這件事我就是不放心,齊家逼的那樣緊,若是不能定下靖襄公主來壓制住,真要”想起這件事陳氏的心里就亂糟糟的,臉色不由的更加難看,咬牙切齒的想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安奈不住:“不行,必須盡快把這件事給定了!”
“夫人,此事不宜操之過急,畢竟皇貴太妃今時不同往日,她可不是咱們能拿捏的了的。”吳媽媽見她如此,不由的安安心驚。
以前因為榮妃在宮里的名聲不是很好,她也沒怎么高看,可是今日再見她已經是另外一番景象了,的確是叫人望而生畏。
“住嘴!”陳氏現在哪里是能聽進去話的,眼中山這些冷光,道:“家里不是還有侯爺和老夫人嗎?”
“可侯爺一向都站在皇貴太妃這一邊的,如果”吳媽媽并不覺得他們能橫過皇貴太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