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剛一失神,就見長平帶著幾個丫頭端了飯菜進來,道:“天已經大亮了,王妃和小少爺也餓了吧,廚房剛好熬了小少爺喜歡的竹筍雞肉粥,小少爺要多吃一點??!”
幾個丫頭麻利的擺好了桌子。
明樂笑著攜了易明爵的手入席,長平盛了粥遞到兩人跟前,明樂見到明爵還是有些不自在就笑了笑道:“你們不用留在這里伺候了,去幫我到庫房找些好的藥材來。然后去我的嫁妝里頭看看,值錢的首飾挑幾件出來。還有我記得里頭有幾套是外祖母傳下來的頭面,采薇的眼光好,你去選一套適合年輕姑娘佩戴的,我記得年前太皇太后那里送了幾匹西域過來的布料,是不是還有的剩,也取出來,一會兒我有用?!?
淳安郡主留下來的都是好東西,更別提是老郡王妃壓箱底的幾套頭面了,隨便捧出一樣來都是千金難求的珍品。
明樂突然擺出這么大的手筆來,幾個丫頭都吃驚不小,轉念一想再看看對面的易明爵突然就心花怒放,一個個爭先恐后歡歡喜喜的去了。
世家大族都有食不寢不語的規矩,好在明樂姐弟不是在家族規矩的束縛下長成的,所以平時吃飯的時候對餐桌上的禮儀并不十分注重。
姐弟兩人一邊用膳,一邊隨意的交談。
明樂近期多在家里養胎,很少出門,而明爵也不是個喜好論人是非的個性,所有的話題圍繞著明樂的肚子和八方、四海的生意在轉。
明樂喜歡甜食糕點,而明爵和她的口味恰好相反,粥也喜歡用咸的。
今天的這一道竹筍雞肉粥顯然是很合他的胃口,一臉吃了三碗。
明樂看在眼里,忍不住的發笑:“我瞧著你也就表面看上去沉穩,上了飯桌還跟個孩子似的,就算再好吃,也不能一次把自己吃撐了吧?”
彼時易明爵手里的一勺粥剛好送到嘴邊,聞他手下的動作瞬時頓時,似乎僵硬了一瞬,竟然慢慢的把勺子放下去。
明樂看著他的舉動不免一愣,詫異的抬頭看他,幾乎是哭笑不得:“怎么了?我不過是開玩笑的。一直就知道你嘴刁,難得有合胃口的,多吃一點?!?
“我吃飽了!”易明爵的神色竭力的保持自然,輕輕的把碗放回了桌子上。
明樂看在眼里,直覺感到有些怪異,可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出哪里不對。
易明爵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子對面,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又略有幾分游離。
明樂又吃了兩口粥也跟著放下碗筷。
易明爵見狀,這才收拾了散亂的思緒看向她道:“你吃飽了?前天在宮里遇到姐夫,他好像說的胃口一直不太好?!?
“最近已經好多了,你也知道,我的飯量本來就小?!泵鳂返?,取過旁邊的帕子擦了擦嘴,笑道:“靖襄那里的事,宜早不宜遲,一會兒我就收拾進宮去。這件事,沒有萬一,一定會到此為至,你放心吧!”
“嗯!”易明爵點頭,臉上的神色卻是很淡,似乎并沒有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爵兒,我相信你的眼光,只要是你看重的姑娘,在我看來就是頂好的,是這天底下獨一無二的,所以你不要因為我而忌諱什么。畢竟是你娶親,只要是你喜歡的就好。而且我們十少爺的眼光獨到,我也是信得過的?!毕氲阶蛞顾螢f過的話,明樂臉上調侃的笑容慢慢斂去,變得平和而淺淡,看著易明爵字斟句酌的慢慢說道。
這一番話,可謂推心置腹。
易明爵緩過神來,聞卻是下意識的在心里嘀咕:我本來也沒把你的想法考慮在內的好吧?
誠然,這句話他是不會說出來的,只是隔著桌子對明樂露出一個笑容道:“我知道了!”
自己情深意切的說了真么多,差不多已經真情流露了,不曾想對方也只用了這樣可有可無的四個字來打發她,明樂突然對這拐彎抹角試探的把戲也失去了興致,笑道:“我的話你記著就好。既然你現在還不想叫我知道,那我也不勉強。就像你說的,現如今我占著一個你姐姐的名分,等到你什么時候準備停當要娶人家過門了,記得提前給我打招呼。雖然父親和母親都不在了,可我們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到時候我會替你準備一份最豐厚體面的聘禮,一定要讓新娘子的娘家滿意的?!?
“她不會計較這些的。”易明爵下意識的脫口說道。
“嗯?”明樂的眼睛一亮,手中茶盞下意思的頓住,再次抬眸朝他看去。
易明爵這才察覺自己失,臉上神色難掩的惱怒碰觸到明樂好整以暇的目光,臉上突然紅的厲害。
明樂既然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他再過分遮掩就說不過去了,于是就模棱兩可的應了聲道:“回頭再說吧。我今天還得去錢莊一趟,要先走了。”
“好!”見他漱了口起身,明樂也沒阻攔,走過去替他整理了一下領口,微笑道,“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這一次不是打趣,明爵尷尬之余臉色還是不覺的微微一紅。
隨后他笑了笑,和明樂略一點頭就先行離開。
明樂站在廳中沒有動,看著他越發挺拔硬朗是身影沐浴在清晨的陽光下,只覺得滿心滿眼都被那些暖暖的光影浸泡著,說不出的滿足和歡快。
長平準備好禮物從門外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她正對著空蕩蕩的院子笑的甜蜜,不由的大為驚奇,不過同時卻更是被她的好喜慶情緒感染了,笑著問道:“小少爺走了嗎?王妃怎么一個人笑的這么開心?”
“我自然是開心的。”明樂深深的吸進一口氣,毫不掩飾自己心里激蕩的喜悅情緒,“應該用不了多久爵兒就要娶親了,我還哪有不開心的道理。”
說著就身心愉快的往門外走去:“走吧,回去準備一下,進宮!”
“是!”長平含笑跟上。
周管家備了車,還是由趙毅親自帶著侍衛一路護送著車駕出了王府大門。
一路上幾個丫頭嘀嘀咕咕的議論著,每個人都是眉飛色舞。
在她們看來,明樂這樣興師動眾的進宮去給榮妃和靖襄公主送禮,明擺著就是要把明爵和靖襄公主關系確定下來。
只不過她們各自也都知道,這種事,在雙方面正式談開,板上釘釘之前是不能亂說的,所以也不敢亂嚼舌頭,一路上只就嘰嘰喳喳的談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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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鳴宮。
榮妃收到明樂突然到訪的消息大為意外,一時間眉頭皺的死勁,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對身邊的秋靈喃喃問道:“秋靈你說她怎么會突然過來了?”
秋靈嘆一口,知道榮妃心里沒底,面上就盡量把情緒壓下道:“娘娘,攝政王妃從來不做無用功,其實您心里不是已經有數了嗎?奴婢猜想她這一趟來,八成會是和靖襄公主有關的?!?
“說起來都是昌珉那個害人的東西鬧的!”榮妃滿面怒氣的一拍桌子。
她一直以為在宮外劫走昌珉公主的人是明樂,所以理所應就覺得是那個女人在明樂跟前添油加醋的說了什么。
“娘娘,先別管這么多了,您先去更衣吧,攝政王妃的儀仗再有半刻鐘就要到了,奴婢先去門口等著?!鼻镬`說道。
“嗯!”榮妃定了定神,點點頭。
秋靈帶著幾個宮女先去鳳鳴宮的門口守著,果然約莫半刻鐘的功夫之后遠處就看到明樂的轎子到了。
“奴婢給王妃請安!”秋靈快步下了臺階,帶著眾人行禮。
轎子落地,明樂扶著長平的手走出來,目光一瞥先是掃了眼頭頂鳳鳴宮的牌匾笑道:“起來吧,本王妃這次來的唐突,沒有提前跟皇貴太妃打招呼,應該不會打擾她吧?”
“王妃說哪里話,您過來,咱們太妃娘娘也是歡喜的很。”秋靈微笑說道,目光微微向遠處延伸,看到后面跟著的幾個丫頭手里捧著的錦盒布匹心里大惑不解,不過她向來都懂得分寸,一個字都沒有多問,直接側身給明樂引路:“王妃請!”
明樂的唇角含笑,那笑容不說有多熱絡,但是因為她的容貌本就極盛,此時整張臉孔沐浴在陽光下就有種艷光逼人的感覺,叫人驚艷不已。
秋靈本本分分的在旁邊引路,榮妃已經換了衣裳從正殿里頭迎了出來。
“王妃大駕光臨本宮有失遠迎,還請王妃不要緊見怪才好?!睒s妃笑道,走上前來,親自執了明樂的手。
長平識趣的退到一旁。
明樂回她一個微笑道:“是我不請自來,也不知道皇貴太妃是不是還有別的事情要忙,我這樣貿然上門,不打擾吧?”
“我能有什么事,一點宮務而已,早一兩個時辰或是晚一兩個時辰的,沒什么關系。”榮妃道,目光一瞥看到她身后那些捧著禮物的丫頭,心跳不由的微微一滯,不過她做戲的功夫從來都是首屈一指,下一刻已經不動聲色的抬手撫上明樂的腹部道:“這已經是第四個月了吧?前兩天你進宮的時候我也不得空和你說說話,最近可好?”
“好多了。前兩個月鬧騰的厲害,估摸著該是個頑皮的。”明樂道,唇角揚起的笑容也不覺軟了三分。
迄今為止,除了她和宋灝還有身邊的幾個心腹,還沒有其他人知道她這一胎懷的是雙生胎,所以明樂也不點破,只就順著榮妃的話茬應了兩句。
榮妃寬慰的笑了笑。
旁邊秋靈就小聲的提醒道:“娘娘和王妃還是進殿里說話吧,王妃剛走了一路,也該累了?!?
“你瞧瞧我,就只顧著說話了,來進去說!”榮妃一拍自己的額頭,笑著牽起明樂的手進了內殿。
明樂沒有拒絕她的親昵,和她一起進了殿里。
長平落后一步,對后面跟著的小丫頭們使了個眼色。
丫頭們十分機靈,立刻會意,紛紛止了步子捧著禮物等在院子里。
榮妃和明樂進了正殿落座。
榮妃自然知道她此來的意圖不簡單,若是換做旁人,她一定會等著對方先開口,可是對面這人是明樂么
自作聰明的事她是不會做的。
“王妃有孕在身不宜飲茶,曲嬤嬤本宮那里不是有她們新近送過來的百花蜜嗎?你去取來,給王妃嘗嘗。”榮妃扭頭吩咐道,“秋心你也去,看看小廚房有什么可口的點心也送幾樣過來,記住,王妃喜歡吃甜的?!?
“是,娘娘!”兩人應道,福身退下各自去忙。
明樂臉上的表情平靜,只就微微一笑,對身邊長平輕聲的道:“叫她們把東西拿進來!”
“是,王妃!”長平領命,快步走到門口,對侍立在院子里的八名婢女道:“把東西捧進來吧!”
“是!”婢女們齊聲應道,個個低垂著腦袋邁著小碎步快步走進門來,在長平有意的安排下在榮妃面前站成兩排。
“王妃,您這是”榮妃的心頭微動,立刻捕捉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遲疑道。
明樂不過淡淡一笑,對長平道:“打開吧!”
八名婢女,其中兩個手里捧著三尺見方雕工精致的紅木盒子,三個手里托著沉甸甸的托盤,還有一個捧著個小一些的錦盒,再兩名手里則是捧著布料,榮妃一眼就認出來,那是早兩年從西域進貢過來的金絲繡錦。
這種錦緞,論及華美程度不輸宮里繡娘的手藝,雖然不及蜀錦和江南特產的錦緞輕薄,但是貴在質料講究,料子十分之堅韌,并且染色時也用了西域特有的染料配合,色澤可以保持十幾二十年不變,永遠都光亮如新。
這種金絲繡錦,當初由西域一個商人進獻,總共不過二十匹。
當時因為這料子略顯厚重,宮妃們并不十分喜歡,只有林皇后留了兩匹也是扔進了庫房,孝宗隨手賞了幾匹給前朝辦差得當的功臣,剩下的大概七八匹則是由姜太后收著了。直到很久以后有宮里的繡娘透露,姜太后的朝服穿戴了一年多依舊色彩明艷如新,眾人才紛紛注意到這金絲繡錦的好處。達官顯貴家的女眷,衣物更新的快,用這料子凸顯不出什么來,而用來做朝服的話,卻是百里挑一的好料子。
可那個時候時過境遷,這料子便是千金難求了。
明樂如今碰了這樣貴重的禮物上門,榮妃心里就越發的沒底。
明樂卻沒注意她的反應,只對長平道:“打開吧!”
長平走上前去,把丫頭們捧在手里的盒子打開,并著連帶著托盤上的紅布也一起掀了。
兩個紅木盒子里,琳瑯滿目都是各式各樣時下最時興的釵環首飾,并且樣樣都是精品。三個托盤上,一對玉如意,一尊白玉觀音小像,一套胭脂水粉。最后一個小匣子里的東西最為金貴,是一整套藍色寶石鑲嵌的純銀頭面,銀色雪亮,做工精美講究,藍色的寶石灼灼生輝閃爍其中,賞心悅目,看的人眼前立刻就是一亮。
這攝政王妃,好大的手筆!
若不是太過了解明樂的個性了
這么一大堆價值連城的東西捧上來,用作易明爵娶妻的聘禮都是綽綽有余。
榮妃和秋靈同時一驚,心里更是本能的警惕起來。
“王妃,你這些東西是”榮妃勉強定了定神,心里卻是跳的厲害。
“聽說靖襄被昌珉氣病了,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那丫頭是個討人喜歡的性子,希望她無礙才好?!泵鳂返?,唇角帶一抹淺笑平和而雅致。
她說靖襄公主是被昌珉公主“氣”病的,而非中毒,下之意便是要埋下那件事。
而且她來,也只是探病而已,并且只字不提宋灝。
按理說如果明樂是真的來探病的話,就應當以宋灝和她兩人的名義來的,可是現在她卻故意的模糊不提。
榮妃心里跟明鏡似的,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這便是要以這么厚重的一份禮物來塞他們母女的嘴了。
一句明白話也不必多說,目的就擺在那里。
看來靖襄真的是一廂情愿,一丁點兒的機會也沒有了。
雖然早有準備,此時榮妃的心里還是忍不住發苦,可是在明樂面前她也不能表現出來,只能僵硬的扯出一個笑容道:“勞煩王妃費心了,靖襄她何德何能,還要您親自探望。本來還該謝謝貴府的柳侍衛幫忙診治,該是本宮和靖襄登門拜謝攝政王和王妃的?!?
“咱們之間,不必這樣計較,不管是誰來走這一趟都是一樣的,您說是不是?”明樂道,目光掃了眼婢女呈在眼前的禮物。
榮妃正在兀自失神,秋靈心里一急,連忙悄悄的扯了下她的袖子,提醒道:“娘娘?”
榮妃一驚,扭頭看到明樂含笑的目光,忙是擠出一個笑容道:“那本宮就替靖襄謝謝王妃的關懷了。秋靈,把東西收下吧!”
“是!”秋靈點頭,招招手帶著幾個婢女把東西捧下去收好。
榮妃強撐著臉上笑容道:“難為王妃還記得靖襄,不過現在她正在病中,王妃您如今的身子金貴,還是不方便叫她過來當面道謝,過幾日等她好了,我再讓她去您府上當面道謝?!?
“都是自家人,皇貴太妃不必客氣。靖襄是殿下的侄女,本王妃關懷一二也是應該。”明樂淡淡說道。
榮妃用力的捏著手里帕子,本想就這樣把事情糊弄過去息事寧人也不無不可,可是看著明樂似笑非笑的眼神,怎么都還是覺得不能徹底放心,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王妃,靖襄是被我寵壞了,她是小孩子一時意氣,那天和昌珉之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起了爭執,我問她她也不說,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說起來也是她身邊的兩個丫頭不頂用,也不知道勸著點兒,人我都一并處置了。不過不管怎么說昌珉的輩分都在靖襄之上,靖襄和她起了爭執難免于名聲有損,所以這件事也請王妃幫忙遮掩一二,也給她全個面子。”
榮妃說的懇切,這件事表明了易明爵是對靖襄公主無意,那就必須當成沒這回事,否則吃虧的還是靖襄公主。
“這是自然的!”明樂點頭,雖然是靖襄公主一廂情愿,但既然明爵也想息事寧人,這個順水人情她自然是不會吝嗇的。
“有勞王妃費心了?!睒s妃心里松了口氣,也顧不上靖襄公主那里知道了這消息還到底會不會傷心,只就自顧對明樂說道:“說起來襄兒這孩子也是不成氣候的,昨兒個我數落了她兩句叫她收收性子,她還跟我鬧脾氣。這馬上就要嫁人了,還是一驚一乍的,將來到了婆家可不是要被笑話死了?!?
“哦?”明樂聞微微一愣,臉上卻是不顯,隨口問道:“靖襄要議親了嗎?卻不知道中意的是哪家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