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樂的話,一句比一句犀利,一句比一句更加隱晦卻引人遐思。
一眾朝臣都聽的云里霧里,卻未有柳妃心知肚明,整個人如同墜入萬丈冰窟,冷的徹骨。
而孝宗,只在聽到最后一句話是時候一個機靈,幾乎是不假思索的霍的垂眸看向跪在他腳邊的柳妃。
柳妃的孩子?五皇子?
李尚書?李成玉?李家?
有些話他不會輕易相信,也是打從心底里不愿意也不肯去相信的。
可是
事關皇室血統和他本人的顏面聲名,哪怕只是有一絲一毫的跡象,他都會立刻的警覺的和懷疑。
“殷王妃,你在說什么?我不明白!”柳妃的臉色慘白,用一副惶恐而無措的表情死死的盯著明樂,聲音卻是虛晃而沒有底氣的。
“娘娘是李尚書府上引薦入宮的,眾所周知,只有什么不明白的?”明樂淡淡說道,并不急著把自己撇清關系,“李尚書事忙,大約是一時半會兒無法過來當面對質,可是李夫人和李小姐,我都替你請來了,不若你們現在就見上一見面,當面把一切的是非澄清?”
說著也不等其他人表態就對著門口的方向一揚眉毛道,“讓李夫人和李小姐進來。”
武岡領命,一揮手,立刻就有人從人群里推攮著李夫人和李云瑤走了出來。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也是被混在朝臣和命婦中間被帶進來的,只是被點了啞穴,又有專人押解,沒叫他們露出異樣來。
“放手!我自己走!”李云瑤剛一得了自由就惱怒的掙扎著避開旁邊看押她的暗衛,急匆匆的奔進殿里,二話不說就先氣勢洶洶的指著柳妃,大聲詰問道,“剛才那個奴才的話是不是真的?你為了收買他,所以才設計害我的是嗎?”
李云瑤自私自利,主次不分不是什么稀奇事兒,柳妃卻沒想到明樂會叫人把她混在人群里,還聽見了蘇琦遠的胡亂語,頓時就有些慌了。
好在是李夫人的反應快,急忙兩步跟過去,一把捂住李云瑤的嘴巴將她拖后兩步,小聲勸道,“這都什么時候了,不要亂說話,貴妃娘娘不是那種人!”
“母親!她算計我!”李云瑤心里不忿,不依不饒。
“別說話!”李夫人冷著臉斥道,說完就拽著她倉皇跪倒在地,“臣婦馬氏,給皇上和貴妃娘娘請安!”
“夫人錯了,這里沒有什么貴妃娘娘了,有的只是一個大逆不道謀害太后的賤人罷了!”明樂冷聲說道,聲音雪亮而清楚。
柳妃狗急跳墻只想著拖自己下水,同時卻已經變相承認了派人刺殺姜太后和宋子昇的事實。
李夫人心里一陣一陣的發冷,一手拽著李云瑤怕她再亂說話,一邊就使勁低垂著腦袋冷汗涔涔
這殷王妃連百官都敢劫持,今天這一關怕是不好過了。
“殷王妃指認柳妃的話你都聽到了,你怎么說?”孝宗問道,語氣平平卻是聽不出喜惡。
“皇上,娘娘的確是曾經棲身于咱們府上,入宮之后對咱們闔府上下也頗為照顧,可統共在咱們府上呆了也不過三個多月而已,這些,府衙的戶籍上面都有記錄,皇上大可以叫人去查。而至于其它的,則全部都是子虛烏有的事情,臣婦不知道殷王妃何出此。”李夫人說道,使勁伏低了身子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
柳妃從進京到入尚書府,這些都要去衙門的戶籍處備案,是捏造不了的事情。
孝宗只是聽著,不置一詞。
對于明樂的處事作風,他多少是知道一些的,這個丫頭只許不出手,否則絕對不打無把握的仗。
而明樂也當然知道,以柳妃謹慎的為人,在李府的那三個月還不足以叫她背棄自己而去和李家結盟,她和李家人的牽扯還是在她入宮之后,隨著野心膨脹,一點一點潛移默化勾搭成奸了。
面對李夫人的辯駁,明樂也不和她爭執什么,只就事不關己的看著。
而柳妃終究是心里有鬼,等不得太久,流著眼淚道:“殷王妃,我們好歹也是相識一場的,你為什么一定要趕盡殺絕?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當初明明是你想方設法將我送入李尚書府上去的,現在過河拆橋不說,難道還要冤枉好人,讓忠心耿耿的李尚書一家替你擔待這個意圖不軌的謀逆大罪嗎?你這樣的顛倒黑白不擇手段,你怎么會是這樣的心腸?”
“你說我不擇手段我認了,但至于顛倒黑白的到底是誰,現在就下定論的確是為時過早了。”明樂平靜的回望她,絲毫不為她的質問和試探而有絲毫的動搖。
“好,本宮本來還惦念著皇上和殷王殿下的兄弟之情不想做的太絕,既然你這樣不思悔改,本宮也就不再給你留下顏面了。”柳妃說道,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樣,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對孝宗說道,“皇上,臣妾有證人,可以證明臣妾的確是在柳鄉的時候就和殷王妃相識,并且也的確是她指使我入宮,常伴陛下身邊伺機而動的。”
孝宗的臉色陰郁。
如果真是易明樂培植并且控制了柳妃,那么這個女子的用心就未免太過可怕了些,他就一定不能容她繼續存活于世。
孝宗不吭聲,柳妃就只當她是默認,心里冷冷一笑,對碧玉說道,“去把蕓娘帶上來。”
“是,娘娘!”碧玉小聲的應著,然后疾步進了內殿,不多時就帶了一個濃妝艷抹的中年女子上來。
那女子的姿色算是中上,但是媚眼如絲,舉止輕浮,哪怕是在宮里,孝宗和百官面前也不忘搔首弄姿,一路走來香風四溢熏得人頭腦發暈。
“皇上,此女明叫蕓娘,是柳鄉教坊里頭最出名的媽媽。當年殷王妃為了送臣妾入宮,特意請了她來教導臣妾”柳妃說著就不覺的紅了臉,但再轉念一想,橫豎是破釜沉舟了,也就無所謂了,重新深吸一口氣看向孝宗道,“教導臣妾房中秘術,和一些蠱惑人的本領。前些天臣妾隱隱覺得殷王妃對臣妾已經生了戒心,也就防著今時今日的這一出,就提前叫人去把蕓娘尋了來,好歹有個見證。”
“你是柳鄉人士?”孝宗審視的打量那女子一眼,語氣鄙夷。
“是!奴家是土生土長的柳鄉人。”蕓娘回道,卻是笑容款款歡歡喜喜的模樣,說這話語氣也是身世婉轉妖嬈,聽的人骨頭里酥麻麻的一片,“那是三年前,有人花重金從教坊里頭雇了奴家去一處院子里調教個人兒,因著那人出手闊綽,奴家就欣然的去了。不曾想卻是天降貴人,竟是和娘娘之間有了這樣的緣分,真是三生有幸。”
“花錢雇你的是什么人?”孝宗又問。
“是京城武安侯府易家的九小姐。”蕓娘回的飛快,想都不想,“武安侯府易家的祖籍就在我們柳鄉,那段時間正趕上易府辦喪事,九小姐回了柳鄉。”
她的話有理有據,完全不見破綻,倒像是真的一樣。
柳妃心里得意,冷冷的勾了下唇角,挑釁的看向明樂
你知道我的底,我又何嘗不知道你的?今天如果我非死不可,也一定拉著你墊背,你就等著看吧!
明樂莞爾,回她一個笑容。
察覺孝宗陰測測的目光移過來,這才從手里茶盞上移開眼,高挑了眉毛斜睨那蕓娘一眼,右手尾指的指套一指門外朝臣百官的方向,道,“既然你說是易家的九小姐雇了你,那你就去認一認,把那九小姐給我指出來吧!”
話音未落,柳妃和李夫人就是齊齊變了臉色。
“殷”李云瑤嘴快,剛要開口,明樂一記冷眼橫過去,立刻就叫她心虛的住了口。
蕓娘眼珠子轉了轉,應著立刻就歡歡喜喜的起身往殿外走去。
“皇上”柳妃不甘心的開口。
“叫她認!”不等明樂開口說話,卻被孝宗打斷。
這會兒不僅是柳妃了,其他人更是不敢吭聲。
柳妃捏著拳頭暗暗著急
為了讓蕓娘的證詞證詞被承認而不至出現紕漏,她特意叫畫師繪了明樂的丹青給蕓娘看過。
可是千算萬算她是沒有想到,最近這段時間明樂卻是一改往日里低調的作風,無論是在衣著還是妝容上都于往常素凈隨意的扮相反其道而馳。
朝服加身,貴氣逼人,遠不是畫師丹青上那個笑容絢爛的明媚少女模樣。
柳妃急的手心里都是汗。
蕓娘在人堆里好一陣的尋找,挑著姿容艷麗年紀相仿的少女就著重的多看兩眼,可是一圈下來還是難以分辨。
殿中孝宗冷冷看著,嘴角抖動了兩下,已然的不耐煩的一揮手。
侍衛們立刻會意,蜂擁而至將那還在專心致志辨認的蕓娘提進來,扔在了孝宗面前。
“哎喲!”那蕓娘夸張的痛呼一聲,整個人都茫然無措的扭頭朝柳妃看去,“娘娘,這是”
柳妃的臉色難看極了,咬著牙也不能開口。
“哼,你根本就沒見過我家王妃,竟敢信口雌黃,跑到皇上面前來瞎掰閑話,我看你是不想要你的舌頭了。”雪晴冷哼一聲,怒聲說道。
明樂做事從來都很周到,任何一件事都不會隨便給人留下把柄。
哪怕當時去雇那蕓娘的時候也是花錢請了人去的。
退一步講,就算當時是她自己去的,可是如今整整三年,她一已經由一個稚嫩女童長成了娉婷少女,只憑一面之緣就想要認出她的可能本就是微乎其微的。
也正是因為這樣,柳妃才會提前給蕓娘看了她的畫像,不曾想還是出了這樣的岔子。
“皇上,時間隔的久了,殷王妃的變化也大,蕓娘她認不出來也有情可原。”柳妃硬著頭皮說道。
孝宗的神情冰冷,依然是不想和她在這個問題上爭執,一揮手道:“拖下去!斬了!”
侍衛們立刻就上來提了蕓娘往要往外拖。
“皇上饒命!娘娘饒命!我冤枉!冤枉啊!”那蕓娘卻是一陣的莫名其妙,心里慌張的同時,見旁邊李云瑤正滿臉深仇大恨的瞪著柳妃,登時心頭一熱,指著她大聲道:“皇上娘娘恕罪,是奴家一時眼拙舍近求遠了,當年去教坊里收買奴家的就是這位九小姐!”
話音剛落,柳妃和李夫人險些同時兩眼一翻暈過去。
“什么九小姐?你胡說什么?”李夫人怒聲說道,辭切切的看向孝宗陳情道,“皇上明鑒,小女這些年一直養在京城,從不曾離京半步,皇上不要聽這賤人滿口風風語。”
柳妃也想說什么,卻是苦于沒有立場。
蕓娘是她找來的人,此時她若開口說什么就是欲蓋彌彰,也就只能在心里干著急。
那蕓娘求生心切,就什么也顧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撲回去,跪在地上不住的磕頭,“皇上娘娘,奴家沒有認錯,奴家不敢妄,是她!就是她!”
明樂聞,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道:“皇上,這樣說來柳妃娘娘和李尚書一家是早有蓄謀,三年前就已經開始居心不良,但是近日東窗事發,所以才嫁禍于我,想要禍水東引來替自己脫罪的,這份用心,才當真是狠毒。”
蕓娘吞了蒼蠅一般,嘴巴張的老大愕然的看向座上那姿容絕艷高貴逼人的少女。
因為從一開始就見明樂和孝宗平起平坐,她下意識的就以為是孝宗身邊的哪位寵妃,不曾多想。
然則這個時候她反口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明樂已經搶先一步開口道,“皇上,想必她是事先不知情的,現如今指證了李小姐也算將功折罪了,皇上就不要追究了,放她出宮去好了!”
蕓娘心有一喜,這個時候自是什么都比不得性命要緊。
柳妃自己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此時忍不住的惱羞成怒,指著蕓娘厲聲道:“這個賤人分明就是為了活命亂指一氣,皇上,她的話不可信。”
聽了她的這句話,外面朝臣之中也有人忍不住的笑了出來。
“柳妃你自己尋來的證人,現在就因為她說實話指認了李小姐,你便說她是信口雌黃?你把皇上當成什么了?”明樂冷冷說道,語氣嘲諷。
這蕓娘歪打正著,也算是幫了她的忙了。
柳妃有口難,又不能自己打臉。
李云瑤卻是不依了,拽著李夫人的袖子怒氣沖沖道,“母親,她們都在胡說八道什么?什么柳鄉?什么圖謀?我什么都不知道。”
李云瑤當然的什么也不知道的,可李夫人此時也是有口難。
孝宗不耐煩的擺擺手,讓人把那蕓娘送了出去,然后才又重新看向柳妃道,“你還有什么話說?”
“我”柳妃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么的時候,卻被明樂冷聲打斷:“還是不要浪費時間了,后面的話還是由我來說吧!不過皇上此刻可以先叫人去三處宮門看看都是個什么境況,然后一切的謎底就都會揭開了。”
孝宗狐疑的看她一眼,終究還是抵不過心頭困惑,對身邊內侍吩咐了兩句。
那內侍領命,就抱著拂塵快步離開。
柳妃和李夫人跪伏在地,暗中互相交換了一個不安的眼神。
“皇上”柳妃一咬牙,膝行過去抱住孝宗的膝蓋道,“臣妾所做的一切都是殷王妃逼迫的,她現在是過河拆橋,安排了這樣天衣無縫的一個局來陷害臣妾,臣妾百口莫辯。可是臣妾入宮整整三年,一直伴隨皇上左右,對皇上可是一心一意,皇上想想,若是我曾有過害您的心思,又豈會等到今天?又豈會等到叫人逼迫到了這般境地里來?皇上,哪怕是您心里再氣,至少看在臣妾為您生育了五皇子的份上,網開一面吧!”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退路了。
孝宗叫人去城門處查看也好,早點讓李成玉得到消息過來救援已經是唯一的辦法了。
現在她要做的,就只是拖延時間罷了。
“五皇子嗎?”明樂沉吟一聲,慢慢說道,“娘娘十月懷胎,的確是勞苦功高,可是真正要念著您辛苦的,您確定是皇上本人嗎?”
“易明樂,你幾次三番試圖將本宮置之死地還不夠嗎?三皇子不過是個襁褓里的嬰孩,你到底是安了什么心?連他你也不肯放過嗎?”柳妃不由的勃然大怒,噌的一下站起就要撲過去和明樂廝打。
她是真的惱羞成怒了,易明樂這死丫頭這樣口無遮攔,分明就是不惜一切的挑撥生事,要置她于死地,更有甚者,是想要將籌謀多時的努力也都一并化作泡影。
雪雁和雪晴兩個在場,哪能讓她盡明樂的身,一左一右將她架住。
柳妃腳下踢騰著,嘴里罵罵咧咧,豈是會善罷甘休的?
人群里的昌珉公主聽聞此眼睛突然一輛,徑自走了出來,高挑了眉毛冷冷說道:“皇兄,殷王妃這話說的蹊蹺啊,似乎是事關皇室血統,皇兄不妨還是聽一聽的好。這種事雖說是對您大不敬,但也是萬不能馬虎的。”
柳妃這個賤人,難不成還是紅杏出墻了嗎?
哈哈!那她就真的是自尋死路了。
自己若不趕著幫忙添上一把火,那以后就真的是沒有機會了。
孝宗的臉色烏青,根本就分辨不出別的顏色,眼神陰鷙的盯著明樂。
他疑心的是柳妃,那模樣卻像是給他戴了綠帽子的人就是明樂一般。
先是一個輕易殺不得的紀紅紗給他添堵了這么久,現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他最寵愛的妃子又鬧了這一出出來。
如果真的證明確有其事,他當時如何自從?
其實從心理上他就是不愿意相信的,但是再不愿意,也抵擋不住真相的誘惑。
“殷王妃,你說這話可有真憑實據?”孝宗問道。
“有!”明樂點頭,干脆利落的叫孝宗大腦充血,“皇上若是允許,請準我傳證人進來!”
“易明樂,什么正人,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情!”柳妃兩眼通紅大聲的叫嚷:“皇上你別信她,她這是欲加之罪,栽贓嫁禍,什么證人?全都是她收買了來陷害臣妾的。”
一頂綠帽子對于一個男人來說的分量,并不是任何人三兩語所能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