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柳妃的眼睛瞪得老大,舌頭打結,直至撞到身后的門檻才一個機靈猛地驚醒,抬手一指明樂,怒喝道:“殷王妃你好大的膽子,竟敢詛咒本宮的五皇子?你這是居心不良,大逆不道!”
說話間就迫不及待的對身邊還盯著殿中情形不能完全回神的侍衛罵道:“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把這個口出妄,威脅恐嚇本宮的賤人給本宮拿下!”
“是!”侍衛們應聲,剛要朝院子里調轉刀口,房頂上已經有十余條青藍色的影子連縱而下,連帶著明樂帶來的死士一起鑄成一道人墻將明樂完全的保護起來。
柳妃宮里的侍衛雖然因為今晚形勢特殊而又額外加調了一批過來,但是此刻除了院子里的三十余人,加調在外圍以防萬一的人手卻是一個都沒有出現。
而這區區三十多個侍衛又豈會是明樂身邊死士的對手?
侍衛們手持兵刃劍拔弩張的嚴陣以待,卻是沒有人敢于真的動手,各自都在猶豫權衡利弊。
柳妃等了片刻,見到居然沒人聽命于她不由的勃然大怒,怒目掃了四下里一圈,但是面對這些侍衛畏懼的神態卻是一時語塞,一絕話也沒能說出來
方才他們已經受到了來自于死亡的恐嚇,在生與死之間,什么盡忠職守的說辭都成了狗屁。
柳妃心里突然就涼了一截,但眼前對這個局勢她也知道并不是自己刷刷狠就能推動的,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勉強定了定神,又重新換了副語氣對明樂開口說道。
“易明樂,今日皇上正在病中,本宮念及殷王和他的兄弟之情就暫且不與你一般計較,未免打擾打皇上的休息,你現在馬上帶著你的人從本宮這里撤出去,本宮可以既往不咎,不與你一般見識!”深吸一口氣,柳妃說道。
“很抱歉!貴妃娘娘如今身居高位,難道不曾聽說過請神容易送神難這句話嗎?”明樂搖頭微微一笑,隨即緩緩抬手,豎手為刀輕輕的揮下。
武岡等人立刻會意,不由分說就一擁而上,將柳妃身邊的侍衛手里的并且卸了。
“不想死的,就都乖乖聽話!”武岡冷聲說道,吩咐了兩個人把柳妃的侍衛盡數趕了出去。
眼見著身邊的人就這樣輕而易舉的被清空,柳妃這才慌了神,左右環顧之下,眼神散亂而空洞,只就瞪著明樂,目光一半憤恨一半疑慮。
好半天柳妃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來:“易明樂,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你不是已經猜到了嗎?你我之間到了今天這一步又何必再當面演戲?你覺得累我也膩了。”明樂笑道,徑自舉步上了臺階。
柳妃下意識的想要后退,但是后面緊抵著的就是門檻,倒是叫她退無可退。
明樂也不管她,徑自抬手將她拂開一邊,然后登堂入室的走進去。
彼時面前那間大殿的屋頂塌了一半下來,滿地狼藉,她都視若無睹。
款步走在滿地的廢墟之上,分開花拂柳一般輕巧的避開房梁上懸著的那些尸首,徑自走到最里尚且保持完整的一半屋頂的遮蔽這下。
鎖在那里傷殘了一半的流云宮宮人見她這樣神色從容的一路走來,那表情更像是見鬼,互相扶持著就自覺的往兩邊的角落里退去。
八月的下旬,夜色清朗,半輪彎月掛在天際,映襯著遠處偶爾一兩點稀疏的星光從屋頂的缺口里照射下來,將那些懸掛搖擺的“刺猬”們的面孔映襯的分外的恐怖。
明樂迷了眼睛仰頭看了眼天上月色,重新收回視線的時候雪雁和雪晴已經把一張沒有沾染塵埃的干凈椅子搬了過來。
明樂也不見外,彎身在椅子上坐下。
門口的柳妃眼睜睜的看著她登堂入室囂張至此,氣的七竅生煙,卻完全的無計可施,心里只是暗恨
易明樂這樣有恃無恐的殺過來,不可能不驚動御林軍和李成玉的人,這么都這么長時間了,也不見兩邊的人馬過來?
怎么都是雙拳難敵四手,易明樂的暗衛就算再厲害還能敵得過十萬禁衛軍不成?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柳妃聲音陰冷的問道,站在門口一直保持距離不去近明樂的身。
“如果各方的當事人都不到場,這件事只有我們兩個來談有什么意思?而且觀眾也是必不可少好的。”明樂靠在椅背上,神色悠閑的看她,“其他人的不用你操心,但是貴妃娘娘,您不是說皇上正在您宮里嗎?那就麻煩你派個人去把他請出來吧!”
“皇上正在病中,你明明知道,還跑到流云宮來鬧?到底還顧不顧皇上的死活了?”柳妃怒道。
“他是死是活不是只有你才關心的嗎?”明樂微微一笑,目光略有深意,“過了今晚之后,過了今晚,他的死活我是沒空搭理了,可是現在我還需要他的一口氣幫忙來印證一件事情。咱們彼此都不要浪費時間了,叫人去請他出來吧!”
說著就眉毛一挑,掃了一眼畏畏縮縮躲在兩邊角落里的宮人,道:“如果他們不去,我的人也會去,貴妃娘娘你是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嗎?”
“你”柳妃氣結。
雖然她確信易明樂不可能探到她底,但眼前的種種跡象卻叫她心里極為不安
這個死丫頭分明就是話里有話,在暗示她什么的。
柳妃心里沒底,哪里敢叫孝宗在這個時候露面?
但明樂的態度實在太過強硬,又叫她不知何去。
壁珠眼見著她為難,就一咬牙拖著那條傷腿站起來,自告奮勇道,“娘娘,殷王妃深夜到此,想必所有要事須得當面面見皇上的,還是奴婢過請皇上過來吧!”
說著就拼命的給柳妃使眼色
這個時候騎虎難下,與其坐以待斃等著明樂逼迫著他們一步一步往前去,還不如趕緊的謀劃對策。
畢竟孝宗那里是對整個殷王府咬牙切齒的,今晚明樂強闖流云宮還大動干戈,這些都是把柄,抓緊時間去孝宗跟前渲染一番,還能搶占先機,因為
御林軍柳妃是指揮不了的,只能拉攏了孝宗過來才能借刀殺人。
柳妃正是方寸大亂的時候,這會兒被壁珠一提才思緒才稍稍穩定了下來,咬牙道,“好,你去請皇上過來吧,就說殷王妃深夜前來探病,本宮勸不退她,請皇上務必賞臉出來見上一面。”
每一個日子都陰陽怪氣的,機具冷嘲熱諷之能事。
只就壁珠眼下這副反不忍賭的扮相,就足以叫她在孝宗面前搶占先機。
“是,奴婢這就去請皇上過來,請娘娘和殷王妃稍后!”壁珠說道,咬牙強忍著腿上傳來的痛楚被兩個宮婢扶著一瘸一拐的往后殿走。
明樂哪有不知道這主仆兩人的心思的,卻也不攔
橫豎今時今日她萬事盡在掌握,已經不指望孝宗來做主評判什么了,請他來,只是做個必不可少的道具在眾人面前擺上一擺罷了。
“等等!”明樂接過雪雁遞來的茶水,又再補充了一句:“李太醫是在這里吧?把他也一并帶出來!”
壁珠一愣,心里狐疑卻不敢在這個時候逆她的意,忙是應了一聲就進了后殿。
柳妃的目光一刻不離的定在明樂身上,充滿了戒備之意。
明樂挑眉,回她一個坦蕩的笑容:“娘娘您確定不需要重新去后面換身衣服?整理一下儀容?”
“本宮不用你假惺惺的提醒!”柳妃脖子一梗,說道。
明樂一笑,也不勉強。
柳妃要在孝宗跟前演苦肉計她是沒有意見的,美人計用了這么久了,也總該換上一招了!
“既然如此”明樂垂眸飲了口茶,然后重新抬眸對在院里把守的武岡道,“你去院子外頭看看,你家王妃我請來的觀眾到齊了沒有。”
“是,娘娘!”武岡二話不說的大步往流云宮大門口的方向走去。
柳妃一愣,旋即又有些困惑
她雖然不知道易明樂是如何瞞天過海留在了宮里的,但是她可以確定是此時皇宮的三處宮門都盡數在李成玉的控制之下,這是她曾親往各處宮門確認過的。
易明樂所謂的觀眾到底會是什么人?
宮里現在能拿得上臺面的總共也才幾個人?
這邊柳妃正在疑神疑鬼的時候,流云宮的大門口已經傳來一陣騷亂聲。
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不安的議論聲,一路從宮門處綿延近來,竟是浩浩蕩蕩上百人的陣容。
來人皆是錦衣華服,一派的富貴相,只是容顏之間有難掩的倦怠和疲憊。
柳妃瞠目結舌,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著
這些赫然就是昨天入宮赴宴的百官和命婦,連身上裝束都沒有變過。
這些年,明明是在日暮時分就被孝宗勒令放出宮去了的,怎么會在這個時候又重新出現在這里?
柳妃的眼中透著不可置信的惶恐,下一刻就已經驟然有所頓悟,猛然扭頭朝殿中安之若素坐在那里的明樂看過去,顫聲道:“你這這怎么會?”
“放心吧,東、南兩處宮門目前還都在你那位李尚書的掌握之中,我只是臨時用了點小手段,開了西邊宮門給各位大人和夫人小姐們行個方便,沒有驚動他。”明樂好心的提醒。
柳妃胸口瞬時就又一股子邪火躥上來,身子不穩的晃了兩晃猛地扶住旁邊的門框,臉上表情陰狠
這個李成玉,當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他們籌謀了這么長時間,明明把一切都布置的天衣無縫了,怎么還會叫易明樂這個死丫頭給輕易打開了缺口來?
文武百官全部被攔截下來,又再送進了宮門,他真的就毫無察覺嗎?
而她所不知道的事,此時的李成玉已經被樹林里儼然成了精的紀浩禹和長平兩個折騰的天翻地覆,只一心想要拿住握著柳妃把柄的“殷王妃”,以至于徹底疏忽了西側宮門的控制力度。
就在這一來一去的說話間,文武百官已經到了殿前。
入眼先是殿中一片狼藉,到處懸尸的場面,所有人都齊齊的變了臉,大部分的命婦和小姐們更是齊齊尖叫,爭先恐后的暈了過去,場面瞬間就亂成一團不可收拾。
明樂看在眼睛里也不過一副泰然處之的神情
接下來的事情雖然日后會需要一大批長舌婦人添油加醋的宣揚,但此時她真正需要的還只是滿朝文武在場的見證罷了。
“柳妃娘娘?您這是”有保持鎮定的武將已然發現了滿身狼狽的柳妃,指著他不可置信的開口。
說話間就聽后殿傳來內侍嗓音尖銳的一聲傳唱:“皇上駕到!”
眾人急忙收攝心神伏地跪拜。
孝宗被一眾宮人擁簇著從后面進來,臉色發青,嘴唇發紫,一雙眼睛里面的光澤更是陰鷙而冰冷的,看不出一星半點活人的生氣,配合著彼時那殿中狼藉一片的場面,更像是陰曹地府里頭爬出來的索命惡鬼一般,讓人看了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倒豎。
像是
相較于傍晚時分,身體狀態更是每況愈下了。
這倒不是柳妃苛待他,畢竟整個太醫院排的上名號的太醫全被集中在這里,她也沒那個膽子不叫他們給孝宗好生診治,而是因為孝宗中的毒本身十分頑固,以單毒發就根深蒂固的盤踞于人的五臟六腑,誰都輕易撼動不了。
壁珠跟在孝宗后面走出來,連忙的就給柳妃使眼色。
柳妃眼睛略略一轉,立刻就明白過來
這個丫頭定是給孝宗先上了一番眼藥了。
現在必須要先發制人,堵住易明樂這死丫頭的嘴,叫她沒有開口說話的機會才好!
“皇上!”柳妃嚎啕一聲,完全沒等孝宗走到大殿當中已經提了裙子飛奔過去,噗通一聲跪在孝宗腳邊抱住他的膝蓋委屈的放聲大哭,“皇上,殷王妃欺人太甚,您要為臣妾做主啊!這三更半夜的,她帶人私闖臣妾寢宮,下了宮里侍衛的兵刃,還還”
柳妃說著就泣不成聲,渾身顫抖眼神畏懼的回望一眼房梁上高懸的一片尸體,只覺得心頭一陣一陣的惡心,還想再添油加醋的描述一番明樂惡性的時候
不曾想孝宗被她一碰,身子竟然一陣虛晃,好在是被內侍在兩邊扶著,否則似乎是一副要栽倒在地的架勢。
文武百官匍匐在地,拿眼角的余光瞧著孝宗那副臉色和搖搖欲墜的身體都各自暗暗揪心
兩個皇子年紀都小,這萬一皇上龍馭賓天,整個社稷不是就要亂套了嗎?
孝宗本來正睡的腦子不清楚,被壁珠好一陣的哭號之后腦子留就開始嗡嗡作響,再被柳妃這么一撞,幾乎全身都要散架一般。
而此時清醒地抬頭環顧一眼殿中這副場面,更是一個頭兩個大,一口心頭老血登時卡在了喉嚨里,盯著明樂沉聲道,“文武百官在場見到朕你連禮都不行了,殷王妃,你真是越來越放肆了!”
明樂坐在椅子上安然不動。
但是自他出現的那一瞬,唇角微揚的笑意已經在瞬間徹底沉寂下去,只就面色平和,靜無波瀾的看著他。
然后,她轉開視線,又看了匍匐在他腳邊的柳妃一眼,“柳妃娘娘你可以繼續,等你訴完了苦告了狀我再說話也不遲!”
她的態度倨傲,目光微冷。
柳妃眼淚正落的歡快,這會兒和她四目交接,突然之間卻是后頭一堵就啞了聲音
在易明樂面前,似乎她所有的演技都顯得拙劣。
明樂見她不再搶白這才把手里茶杯遞給身邊雪雁,她仍然坐著沒有動,先是目光一掠掃了眼殿外表情各異并不友善的盯著她的文武百官,然后才正色開口說道:“抱歉各位大人,今日是我擅自做主叫人攔了各位的車駕,又將各位請了回來,因為宮里出了一件大事,須得要當著各位大人的面澄清要一個水落石出。冒犯各位的事情,易明樂先在這里向各位賠個不是。現在,就請各位大人和夫人小姐們稍安勿躁,我不需要你們說什么,看著就行!”
在孝宗和百官朝臣面前,這個殷王妃是不是太過放肆了?
百官看在眼里,心中都是一片非議之聲。
但是只要一想到殷王妃居然有手段只手遮天將他們全都弄到這里,而此時這里里外都是她的人護衛,也就都是敢怒不敢。
“殷王妃,你這是恐嚇朕的朝臣嗎?”孝宗像是聽了笑話一樣冷冷的出聲問道。
“如果皇上一定要這樣說,那也無妨!”明樂莞爾,毫無懼意的鎮定回望他。
“你”孝宗嘴唇動了動,剛要動怒又覺得心頭一片燥熱之氣,難受的緊。
這毒藥的厲害他已然領教,這會兒便是拼命壓抑情緒。
內侍見他的臉色不好,連忙搬了椅子過來就要叫他落座。
“慢著!”孝宗扶著椅背剛要落座,明樂卻是出聲驟然打斷。
孝宗大動作一滯,保持著一個腰身半彎的動作,目光陰冷銳利的狠狠朝她射過去。
“皇上,我知道這樣同您說話有大不敬之嫌,但是請您恕罪,因為今晚我來這里所有的話都不是我要與你說是,而是太后囑咐我,叫我代替她來見您的!”明樂說道,沒有一絲懼意的直視他的視線,緩緩抬起右手,雪晴就把一直恭恭敬敬捧在懷里的一個黃布包裹遞到她的手上。
明黃色的柔軟綢緞滑落,露出里面金玉璀璨的一方鳳印,雙鳳交替起舞,振翅欲飛,在不甚明亮的燈光下亦是顯得璀璨奪目。
大鄴后宮的祖制,鳳印一共分為兩尊,一尊是皇后所持,用于協理六宮事務時候發號施令的憑證。
自林皇后之后,此時已經落于柳妃手里代管。
而另外一方,則是明樂手中的這一方。
這方鳳印的持有者,才是真正的后宮之主,天下之母。
大鄴的開國皇帝秉承孝道,又敬重自己的母親,太后吳氏。吳氏系出名門,又十分的睿智賢德,太祖皇帝受她的影響極深,又十分敬重和佩服她,于是就在開國之初命人打造了這方鳳印交予吳氏掌管。并且明,雖然自己已經貴為一國之君天下之主,但是在他有錯聽錯信的時候,仍舊允許吳太后憑借此印鑒入朝堂糾正他的過失,讓他可以及時改過,不至于一錯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