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太后
孝宗的思緒回攏,瞬間收攝心神扭頭看去,果然就見常嬤嬤扶著姜太后目不斜視的從院外走了進來。
常嬤嬤對這到處狼藉一片的景象完全的視而不見,一邊把左右擋路的東西都踢開,一邊扶著姜太后徑自往里走。
孝宗暗暗提了口氣,急忙一撩起袍角快步迎出去,“兒子給母后請安!”
“皇帝免禮!”姜太后親自扶了把他的手,神情語氣都甚為寡淡。
其他人也都跟著相繼給她請安。
姜太后一一的應了。
屋子里被昌珉公主掀的掀,砸的砸,亂七八糟,幾乎插不進去腳去。
姜太后的臉色陰沉,略略四下里掃視一圈。
孝宗扶了她的手,尷尬道,“兩個丫頭不懂事,把這里鬧出了不小的亂子,母后您身子不適,兒子還是扶您回寢殿說話吧!”
“不用了!”姜太后斷然一抬手,目光不經意的四下里一瞥,剛好看到之前明樂搬出去大門口坐過的那把椅子被安置在旁邊,于是就抬手一指,對常嬤嬤吩咐道,“把那張椅子搬過來,哀家就在這里坐一會兒!”
“是,太后!”常嬤嬤福了福,轉身點了兩個內侍去搬椅子。
其他人也都覺出了姜太后的情緒不太對,俱都斂眉屏息,大氣不敢出。
孝宗見她如此,就知道她是真的心里不爽快,再看著天色將晚,就溫勸道,“太陽快下山了,這院子里風大,母后您要顧惜著身子。”
“無妨!”姜太后固執,神情語氣一直都冷冰冰的,“哀家最近身子不爽利,一直閉門休養,正好出來透透氣?!?
說話間兩名內侍已經把椅子抬了來。
孝宗見到勸她不住,不得已只能妥協,轉而對劉公公吩咐道,“你去找個墊子來!”
“奴婢去吧!”明樂的寢殿劉公公不好擅入,采薇就主動說道,飛快的跑進去找了件明樂的大氅出來,折疊好給姜太后墊在身下。
孝宗扶著她的手伺候她坐下。
姜太后坐定之后這才目光淡淡一掃,將這整個院子四下里的人和物各自收入眼底。
她的年紀大了,目光已經遠不似當年那般清明有神,反而十分渾濁朦朧,很多的時候更是叫人看不清楚她眼底真實掩藏的情緒。
這一圈看下來,只在目光與宋灝相撞的時候略一停頓之外,她的神情一直極為平靜而冷淡。
“刺客進了哀家的萬壽宮了?”四下里掃視一圈之后,姜太后就突然說道。
由于她這一問太過突然,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但她這一句話也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出來
那就是這里所發生的所有事情,事無巨細,她應當是都已經了若指掌了。
昌珉公主心驚肉跳,忙不由的把腦袋壓的更低。
孝宗略有幾分尷尬道:“是昌珉和義陽兩個丫頭置氣呢,無端驚擾了母后,兒子正在訓誡她們?!?
“無端置氣嗎?無端端的,哀家還真以為自己的萬壽宮里混進了刺客了?!苯箝]眼揉了揉眉心,語氣顯得疲憊不堪,頓了一下再重新開口的時候語氣就是猛的一厲,沉聲道,“再怎么無端端的,是不是哀家這座萬壽宮都要無端端的被她給拆了!”
她這一聲轉折突然,所有人都是心神一顫,倉皇跪伏下去。
“母后息怒,是兒子管教不嚴,叫母后受驚了?!毙⒆诩泵ι锨?,撫著她的胸口給她順氣,說著就是神色一斂扭頭對無措跪在那里的昌珉公主道,“你還不過來給母后磕頭賠罪?”
“我”昌珉公主一緊張,怔愣片刻才魂不守舍的爬起來。
“算了!”姜太后卻是突然抬手制止她,冷冰冰道,“這么一個在哀家的寢宮里都沒大沒小耀武揚威的丫頭,哀家還能指望她什么?”
“后母,您聽我解釋,兒臣也是擔心您的安全,我”昌珉公主下意識的打了個寒戰,急忙就要辯解。
“你是在搜刺客?”姜太后不等她說完已經語氣嚴厲的打斷她的話。
“是!”昌珉公主本能的回道。
姜太后閉了下眼,重新抬頭時候卻是突然毫無征兆的朝著宋灝和宋沛兩個斥責道,“你們兩個當真是這般無能嗎?區區一個后宮的守衛,以前老三在的時候還不曾出過這樣的紕漏,現在你們兩個人在管,竟是得要昌珉這個妹妹來為了哀家的安危出頭?這是在打皇上的臉,還是故意在給哀家難看!”
“兒臣不敢!”宋灝和宋沛齊齊跪下請罪。
這件事原就不是他們二人的責任,姜太后會把矛頭指給他們兩人,實則真正的刀鋒卻是指向昌珉公主的。
“母后,是昌珉逾矩,不懂規矩,跟老四和老五沒有關系!”孝宗強自壓下心中情緒,說著突然神色一厲,對昌珉公主道,“你以前再怎么任性妄為也都罷了,現在居然越發的放肆,擅闖到母后的寢宮來生事,還連累哥哥們受責,昌珉,看來朕平日的確是太過縱容你了!”
姜太后不松口,孝宗為了讓她消氣,是一定會有所作為的。
“皇兄,不是的!”昌珉公主忙是辯解。
“不思悔改!還不住嘴!”孝宗厲聲斥道,繼而語氣又沉三分,對劉公公吩咐道,“昌珉公主沖撞太后,又砸了義陽公主的寢殿,德行有誤,是要好好思過調教一番了,在她出嫁之前,把她關到祖廟去禁足,讓她對著先帝和列祖列宗的排位反省自己的過失吧!”
劉公公不敢怠慢,忙是一招手對跟來的侍衛使了個眼色。
兩個侍衛立刻就上前來,左右把昌珉公主架著往外走。
祖廟那里重兵把守,又神圣莊嚴,若不是遇到逢年過節或是需要祭祖的大日子,不客氣的說,那里就跟一座活死人墓沒什么差別,成日里鬼影子都見不到幾個,更是荒涼冷清的很!
把人發落到祖廟已經是相當嚴重了,而且此時距離昌珉公主的婚期還有一年多,就算最后兩個月會把她放出來備嫁,那豈不是也要將她在那個鬼地方關上整一年?
“不!”昌珉公主突然猛地一把甩開侍衛的手,撲到姜太后腳邊抱住她的膝蓋聲淚俱下的哀求道,“母后,我不去祖廟,我不去!”
姜太后面無表情,被她抱住膝蓋身子雖然晃了晃,眼底神色卻是絲毫不為所動。
劉公公為難的左右看了看,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孝宗本來也留著時間在試探姜太后的反應,這會兒見她是真的鐵了心了,就臉一沉,再次命令道,“還等什么?把昌珉公主帶下去!”
“是!”侍衛們得令,重新走過去。
昌珉公主防備著往后退去,眼見著是躲不過了,忽而神色一厲,大聲道:“母后我真的不是無理取鬧刻意是上門找茬的,是易明樂,一切都是她在搗鬼,她把那人藏起來了,即使不在這里,那人現在也一定還藏在萬壽宮里,母后你信我一次,我一定能把人找出來的!”
她說的信誓旦旦,已經是豁出去的架勢了,就連孝宗也被勾起了興趣,不得不開始注意這件事。
難道易明樂這里是真的有什么?否則昌珉公主何至于如此這般篤定堅持?
孝宗沉吟著,眼中閃過一絲狐疑,轉而對姜太后道,“母后,既然昌珉這樣篤定,你看是不是”
砸了明樂的寢殿是一回事,但要整個徹查姜太后的寢宮卻又另當別論了。
姜太后的視線和孝宗略微一碰,隨后就是淡漠的別開視線。
昌珉公主急了,忙是屈膝跪在孝宗面前道,“皇兄,難道你也不信我的話嗎?”
昌珉公主會真是為了姜太后著想,這樣的話孝宗自然不當回事,但她不會拿自己性命前途冒險,既然這樣一力的指證易明樂,哪怕是她自己背地里動了手腳,應該也是確有其事的。
孝宗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撇了宋灝一眼,再看姜太后的時候,就有幾分為難:“母后,就如昌珉所,再給她一次機會吧?”
姜太后的目光銳利,霍的抬頭朝明樂看去,冷聲道“昌珉的話你都聽到了,省的有人說哀家有失公允,現在當著哀家的面,你自己給個說法吧!”
孝宗說要搜,她不能強行阻攔,明樂更是沒有立場拒絕。
而至于那個會有意見的人
無疑就只可能是宋灝了。
“義陽問心無愧,但求太后和皇上安心!”明樂微微一笑,自若回道。
昌珉公主只當她是強作鎮定,冷冷一笑,就是迫不及待的一指孝宗帶來的侍衛和張嬤嬤等人道,“你們都聽到了?還不到各處去搜,看見可疑人等都給我帶過來!”
孝宗面前她這樣迫不及待的發號施令,明顯又是逾矩。
孝宗的臉色當即一沉,卻也沒說什么,只對劉公公揮揮手,叮囑道,“這是在太后的宮里,叫他們注意著點,只四下里看看就好,不要太過放肆!”
劉公公應諾,打發了人去。
昌珉公主撇撇嘴,對明樂露出一個譏誚的笑容來。
劉公公帶人去了約莫小半盞茶的功夫就已經折返。
昌珉公主見他獨自回來,臉上一僵就急忙迎上去,道:“怎么?沒有?”
劉公公看她一眼卻未答話,而是越過她去直接朝孝宗和姜太后走過去。
“都看過了?”孝宗閑適問道。
“是。奴才已經帶人把主殿和偏殿各處能藏人的地方都巡視過了,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人等。”劉公公道。
對姜太后,他不敢隨便啟用“搜查”這個詞!
“怎么會?”昌珉公主腳下一個踉蹌,泄了氣似的后退半步,然后緊跟著又強打精神兩步奔到劉公公面前瞪著眼質問道,“真的都搜仔細了嗎?花園里?下人房?對了,還有母后的寢宮?母后的寢宮也看過了嗎?”
沒有拿到人,她已經徹底亂了方寸。
孝宗聞,剛是神色一斂,常嬤嬤已經不悅的開口道:“太后是剛從寢殿里過來的,昌珉公主這是在說太后窩藏了強闖御書房的刺客嗎?”
這樣牽扯上,無異于是在挑撥姜太后和孝宗之間的關系。
姜太后的為人何其謹慎,孝宗自然不會往這方面聯想,但還是隱晦的和劉公公遞了一個眼色。
劉公公微垂著眉眼,隱晦而惋惜的搖了搖頭。
姜太后的寢宮他雖是沒膽子闖進去查看,卻也叫人打開宮門在門口大致的瞧了一眼,那殿中所有能藏人的地方幾乎都是一目了然,所以這種可能也完全排除在外了。
更何況今天這事兒明顯就是昌珉公主針對明樂來的,也不可能跟姜太后扯上關系。
再者了,姜太后對明樂本來就心存芥蒂,明樂這里若是真有什么見不得人的勾當,定然也是要瞞著姜太后的眼睛的。
可是易明菲明明是進了萬壽宮了,怎么突然就不見了呢?
“這不可能!”昌珉公主突然凄厲的大嚷一聲,說著就沖開幾個宮婢要往院子外頭跑。
“還不給朕把她攔下!”孝宗怒道,臉色鐵青。
幾個侍衛應聲把昌珉公主拿下,她猶自不死心,目光瘋狂而執拗的突然扭頭對著姜太后大聲嚷道,“母后你偏心,你也在故意偏幫著那個丫頭的對不對?不可能找不到人的,不可能!”
“看來哀家是真的老不中用了,就連昌珉也能編排起哀家的不是了?”姜太后突然笑了一聲,她已經長久不笑,大約是那張面孔上冷冰冰的表情維持的太久,現在即便是笑,也讓人體會不到任何情緒的變化。
嘆息一聲之后,姜太后就開始閉目養神。
孝宗放任昌珉公主鬧到現在而一無所獲,臉上就有些掛不住。
強壓下心頭一口火氣,他隱忍著擺擺手道,“去,把昌珉公主關到祖廟去,不準任何人探視,直到大婚之前,朕不想再聽到有關她的任何一個字!”
不僅僅是禁足,如果將來等被放出來之后她不能再重獲孝宗的歡心,在地位上也會直接的一落千丈。
這對昌珉公主而,已經算是不小的打擊。
可是明樂聞,眉心卻是不經意的微微擰起
這朝中形勢瞬息萬變,風起云涌的狀態下,皇權帝位隨時都有可能被顛覆,讓昌珉公主被禁足,等得一年之后再出來,誰知道那帝位上坐著的會是誰?
她對昌珉公主一忍再忍,本來就是還有別的期待在!
如果就讓她這么被關進祖廟,似乎還是很有些遺憾的。
明樂的表情略略一變,旁邊宋灝已經敏銳的察覺到。
“且慢!”負手往前邁出一步,宋灝突然毫無征兆的開口:“皇兄,可否容臣弟說兩句話?”
昌珉公主得罪了易明樂,所以,宋灝果真是按耐不住就這樣毫不忌諱的就要站出來了嗎?
孝宗心里冷笑一聲,面上卻是不顯,只就遲疑著略一揮手止了侍衛們的動作。
宋灝之前的警告還又眼在耳,現在看著他這般淡雅完美到無懈可擊的笑容,昌珉公主更是頭皮一陣一陣的發麻,滿眼的恐懼。
宋灝款步上前,只就淡淡的看她一眼就徑自移開視線,對孝宗拱手道,“這次的事昌珉實在錯的離譜,皇兄你再怎么罰她都不為過,只不過眼下皇兄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平陽侯?”
宋灝會替昌珉公主求情?他跟彭修之間更是沒有任何交情的!
在場眾人神色各異,紛紛狐疑的暗暗打量她。
“這一次梁王謀反,平陽侯救駕有功,理應犒賞?!彼螢谋砬槔涞?,毫不在乎他人的視線,只就繼續說道,“昌珉和平陽侯如今已經有了婚約,皇兄這樣重罰了昌珉,他的面子上也不好看?!?
彭修要娶昌珉公主,那么昌珉公主的地位榮寵就會與他息息相關。
宋灝這話雖然正中點子上,可這樣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卻怎么都叫人覺得詭異。
孝宗的目光沉了沉,靜默的看了他一眼,過了一會兒才道:“那依你所見呢?”
“臣弟的確是有一拙見,可以說給皇兄聽聽。”宋灝道,說著卻是先側目看了眼站在他側后方的明樂,然后才又繼續:“前段時間剛剛出了易氏的事情,平陽侯府上下都受了不小的沖擊,聽聞孫氏自那以后就一直臥病在床。平陽侯現在要督建皇陵分身乏術,這個時候不正應該是皇兄論功行賞體恤他的時候嗎?”
孝宗聞,心中不由的微微一動。
雖然在他看來,死了個易明真根本無關緊要,而且她殘害彭修的子嗣,彭修對她自然也應該恨之入骨,但是很奇怪的,彭修對那件事所秉持的態度卻很叫人費些琢磨,似乎并不是那么樂于聽聞她的死訊的。
也正是因為這事兒,孝宗也才覺得,這幾日他們君臣之間的氛圍都連著有些變化。
“這樣說來,倒是朕的疏忽,平陽侯府現在貌似是該能有個可以當家做主的幫忙照應?!毙⒆诔烈髡f道,似是有些心動。
“昌珉過年也就十四了?!边@些事孝宗心里會比他更有計較,是以宋灝也就不再多說,只就簡意賅的提醒了一句。
昌珉公主緊張的聽著兩人之間的對話,雖然她篤定了宋灝不可能是為了她在說話,但他的這個提議如果能夠達成卻千真萬確是對自己有利的
孝宗對彭修有多看重她心里一清二楚,彭修的面子,或許這一次真的能夠救她。
可是宋灝怎么可能這么好心?
心里一則忐忑一則期許,昌珉公主的目光凌亂的不住亂飄,最后終于在不經意瞥見宋灝身后站著的明樂時突然有所頓悟
他這是怕彭修因為易明真的死而記恨易明樂,所以要拿自己做擋箭牌,來紓解這場矛盾吧?
可如果她到了平陽侯,會讓彭修放過易明樂才怪!
自覺看透了宋灝的心思,昌珉公主反而安心下來。
那邊孝宗兀自斟酌了一會兒就轉向姜太后問道,“母后的意思呢?”
“前朝的事,皇帝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姜太后道,涉及到君臣關系,這就是個無懈可擊的借口,照她一貫的作風,也的確是應當做此反應的。
“罷了,劉福海你親自去把昌珉先送回傾香殿,這事兒,還是等明日早朝過后朕先私底下問過了平陽侯再做定奪!”孝宗又再權衡了片刻,臉上就漸漸的緩和了幾分。
不得不說,他現在最是需要拉攏和培養彭修的時候,至于其他的
都可以退一步再考慮。
劉公公應諾,親自帶人護送昌珉公主回了傾香殿。
院子里姜太后這才開口,對院子里里外百十號人警告道:“今天這里事都管好你們的嘴巴,別再讓哀家和皇帝操心了!”
這里絕大多數都是她萬壽宮的人以及孝宗帶來的隨從,所以這話最主要還是說給榮妃和柳妃那些人聽的。
“是,太后!”眾人不敢怠慢,急忙答應著。
“皇帝,你送哀家回去!”姜太后起身,卻未去扶常嬤嬤的手。
孝宗快步兩步過去,扶住她,又皺眉回頭對其他人喝道,“你們也都散了吧,別在這里杵著了!”
“是,恭送太后,恭送皇上!”眾人紛紛行禮,目送著二人離開這才跟著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