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妃和榮妃同行,各自沉默著往外走,眼見著出了院子,柳妃的目光還是忍不住往后稍稍瞥了一眼
昌珉公主絕對不可能無事生非,她到底是在易明樂這里動了什么手腳?而且整個萬壽宮就這么大的地方,怎么就會找不到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之下,柳妃略略失神。
“妹妹在想什么?”榮妃見她走慢了兩步,就回頭看來。
“哦,沒什么!走吧!”柳妃急忙斂神露出一個笑容,快走兩步跟上去攜著她的手一并離開。
孝宗扶著姜太后回到她的寢殿,玲瓏帶人奉了茶水,姜太后就揮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孝宗與她一起坐在暖炕上品茶,斂眉不語。
姜太后靠在身后軟枕上,把手邊茶碗往桌子中間推了推,還是率先開口打破沉默道,“皇帝是不是覺得哀家今天是故意針對昌珉那丫頭的?”
“母后也是為了她好,昌珉她年紀不小了,也是時候該懂事了。”孝宗始終低垂著眼眸,沒有抬頭。
這些年,姜太后對宮中諸事都的能避則避,鮮有插手的時候,這一次會針對昌珉公主而動了怒,偏偏又是當著宋灝的面,中間又夾雜著一個和宋灝由著千絲萬縷聯系的明樂。
雖然心里明知道這一次昌珉公主的確是觸了姜太后的底線,但是中間一旦夾雜了這么多重的關系在,還是叫他心里頭不舒服。
“哀家知道你心里頭是怎么想的,你是覺得哀家偏袒,是在有意的維護易家的那個丫頭是不是?”孝宗的態度冷淡不置可否,姜太后也不介意,只就神色冷然的繼續道,“可是皇上你也應該知道,今天這事兒若不是出在萬壽宮里頭,哀家也未必就會插手去管!”
姜太后的這個人,一向都很有主見和脾氣。
因為當年因為那件事而被先皇挫了銳氣,她這些年的處事作風雖然變了,但行事手段卻與當年無異。
她看在眼里的事情少,但真要觸到她的底線的,就絕對不姑息。
最初的氣惱情緒過后,孝宗也就慢慢冷靜下來,垂眸摩挲著手里的杯盞邊沿慢慢道,“這次的事,也的確是昌珉太不知道輕重了。”
姜太后意味不明的輕聲笑了笑,閉了眼靠在軟枕上慢慢道:“栽贓陷害使絆子,這宮里多少的齷齪事,哀家這一輩子見的多了,你當是知道,哀家現在已經老了,很多的事做起來都已經開始力不從心。至于易家的那個丫頭,今日哀家就跟你說一句掏心窩子的話,哀家其實是極喜歡她的。”
孝宗聞,手一抖,杯中茶水就溢出兩滴落在他明黃的龍袍襟擺上。
怔愣片刻,他才戒備的扭頭朝姜太后看去。
姜太后靠在軟枕上,面容寧靜,唇角隱約可見一點笑容,像是十分愉悅的模樣的緩慢說道,“她那性子,哀家喜歡!看著她,就仿佛是想起了當年那個時候,我跟著你父皇上過戰場,也一起下過南蠻之地的荒山,那個時候我也就如她的那般年歲,時而散漫,時而任性,可是一晃眼,已經是這么多年了。”
姜蘅山是武將,姜太后年輕時候就是當之無愧的將門虎女,因為母親早逝,十來歲的時候她就是被姜蘅山帶在身邊南征北戰走過來的。
許就是因為在那樣的環境中成長過,見慣了戰爭和鮮血,反而讓她的性子有著極其矛盾的兩面,一則是看透生死的超脫,豁達而樂觀,一則是無所畏懼的堅韌和倔強!
記得曾經有人說過,她那樣的女子,應該活的像草原上的蒼鷹,肆意而灑脫,永遠無拘無束。
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就她這樣一個本該活在最廣闊的天地間的女子,最終卻被鎖進了深宮牢籠,注定要死死被束縛一生的時光歲月。
那些縱馬草原、肆意笑的畫面,如今回想還都歷歷在目,可是那些歡聲笑語,那些鮮明而刻骨的容顏,又只在瞬間已經支離破碎,殘敗不堪。
十四年前,若是有人問她,后不后悔入宮,她或許只會說后悔。
而經過十四年前的那一場變故之后,她能給的回答就唯有一個字
恨!
她這一生,可以不為愛情而活,但是何至于悲慘到自己的回憶往事都不能與自己的親生骨肉去訴說,而要和這一個仇人促膝而談?
關于姜太后和先帝之間的那些陳年舊事,孝宗自是沒有興趣去聽,只不過聽她突然提起這茬兒,孝宗還是免不了心中微微一動。
“母后!”抿一口茶,孝宗順便飛快的斟酌了下用詞,然后才是試探著開口道,“朕看著老五和那丫頭似乎真的是彼此有意,眼見著老五過年就二十了,他的終身大事老這么拖著也不像話,如果母后”
“哀家喜歡她是哀家喜歡她,卻并不代表她適合做咱們皇家的媳婦。”出乎意料,姜太后的態度竟是異常堅決。
“可是依朕看來,老五那里未必能夠說的通。”孝宗又道。
姜太后聞,終于緩緩抬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然后還是面無波瀾的擺擺手道,“這事兒以后再說吧,不必急在一時!”
孝宗不會是真的想要促成宋灝和明樂,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她自己心里
亦是不曾看好這門婚事!
“也是,易家那個丫頭年歲還小,就算是要議親,也還可以拖上個一兩年。”孝宗笑道,“回頭朕也叫內務府的人給看看,眼下京城還有哪些人家的閨秀足以和老五匹配,整理了單子送過來給母后過目吧。趁著他人在京中,也該早點把這事兒給辦了。”
姜太后雖然和宋灝的關系冷淡,但到底她是太后,又是宋灝的生母,宋灝的親事肯定不能越過她去。
孝宗這話明顯就是個試探的意思,姜太后如何不知,于是只就不置可否的扯了下嘴角,然后重新閉上眼去。
孝宗見她臉上疲憊之色漸濃,也就起身告辭,“母后累了半天,今天就早些叫他們傳膳,吃了睡下吧,兒子御書房還有折子要看,就不陪您用膳吧。”
“嗯!”姜太后淡淡的應了聲,擺擺手道,“你去吧!”
“兒子告退!”孝宗拱手施了一禮,然后就自顧轉身離去。
聽著他出門的腳步聲,姜太后一動不動的靠在那里沒有動。
孝宗走到門口,突然又止步回頭看了眼。
昏暗的光線之下,那婦人的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暗和蒼白,竟是有些死氣沉沉的味道。
孝宗的目光不由的一深,不知道在想什么,又再匆匆一瞥就一撩袍角邁了出去。
她前腳剛一走,炕上原本正在昏昏欲睡的姜太后就突然睜開眼。
目光如炬,清明如許,莫說是疲憊,卻是連絲毫老邁混沌的跡象也沒有。
“太后!”常嬤嬤端著一碗藥從外面進來。
姜太后自顧坐直了身子,招呼她把藥碗遞過去,一邊問道,“走了?”
“嗯!”常嬤嬤道,臉色陰沉無比道,“經過這一次,這嫌隙怕是要越結越深了,太后您”
姜太后仰頭把一碗暗褐色的藥湯灌下去,順手把碗遞還給她。
常嬤嬤話到一半,手里捧著那空碗卻是突然止了話茬,眼中隱隱有渾濁的淚光閃爍。
姜太后略略別過眼去,佯裝沒有看到她眼底泛起的水光,拿帕子拭了拭嘴角,淡聲吩咐道,“去把那個丫頭帶過來吧!”
“是,太后!”常嬤嬤聞猛地回過神來,急忙起身用袖子擋住那碗沿上被自己手指捏出的裂痕,匆忙轉身退了出去。
姜太后目送她離開,這才展開方才用過的帕子,看著上面沾染的污漬眼底閃過一絲殺意凜冽的幽光!
常嬤嬤去了不多時,就帶著一身宮婢打扮的易明菲重新走了進來。
“臣女給太后娘娘請安!”易明菲急忙屈膝見禮,使勁低垂著眼眸,心跳如擂鼓。
她這一次匆忙進宮,自知是給明樂闖了禍,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未曾想長平竟然病急亂投醫把她帶到了姜太后這里,而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姜太后竟然會叫常嬤嬤把她藏在了自己寢殿里。
按理說,姜太后對明樂也并不是十分喜歡的,這樣救她于危難的做法讓她越發慌亂不安。
這里易明菲正在緊張不安的時候,外面玲瓏就進來通稟道:“太后,義陽公主求見!”
易明菲心下一喜,也忘了姜太后在場,本能的扭頭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姜太后看著她潛意識的里的動作,嘴角意味不明的晚了晚,神色之間多了一點隱晦玩味的東西在里頭
那個丫頭心狠手毒翻臉無情,竟還有人會將她做救星一樣的依賴和緊張?
姜太后心中念頭一晃,然后就飛快的收攝心神對玲瓏吩咐道,“叫她進來吧!”
“是!”玲瓏應聲退出去,不多時就引著明樂重新從外頭進來。
“義陽見過母后,母后金安!”明樂進門,就是恭謹禮讓的屈膝對姜太后施了一禮。
姜太后略略抬眸打量她一眼,然后就扭轉目光對旁邊的常嬤嬤道,“去看看小廚房的晚膳做好了沒有,你帶那個丫頭先去偏殿用一些吧,讓義陽陪哀家說說話!”
剛剛才把易明菲叫來,轉身又打發了,明顯就是要支開她的意思。
易明菲和常嬤嬤都心知肚明。
“謝太后賜賞!”易明菲小心翼翼的施了一禮,就順從的跟著常嬤嬤往旁邊的偏殿走去,經過明樂身邊的時候忍不住稍稍側目擔憂的看了她一眼。
明樂莞爾,還給她一個心安的眼神。
目送易明菲離開,暖閣里就只剩下姜太后和明樂兩個人,明樂這才莊重的提著裙子面對姜太后跪下,用了最隆重的禮節,伏地對她叩了個頭,字字清晰道:“易明樂謝過太后娘娘的袒護之恩!”
不再是逢場作戲的母慈女孝,而是從她們各自的身份立場出發,發自內心的道了一聲謝。
姜太后會支走易明菲就是因為看出來她有話要說,此時卻也不意外,坦然受了她的大禮。
易明菲會對這么一個有心機的狠毒丫頭推心置腹本來已經叫人費解,而這個丫頭,難得做了件好事,卻要背著當事人對她致謝,更是悖于常理。
姜太后只就淡淡的看她一眼,卻沒有問原因,抬了抬下巴道,“起來吧!”
“謝太后!”明樂抿抿唇爬起來,端端正正的立在當前。
姜太后也沒有賜坐,開口就直不諱的問道,“今日之事,你欠下了哀家一個人情!”
之前是明樂吩咐拿著令牌把易明菲強塞到姜太后這里讓她幫忙瞞天過海的,當時長平就覺得太過冒險,但是因為三處宮門都被堵死,也只能病急亂投醫,而更不可思議的事,姜太后竟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這是個人情,而且還是個天大的人情!
如果易明菲被當眾從她那里搜出來,那么即使她能憑借宋灝的關系順利拜托關系,易明菲也免不了受到重罰。
更主要的是,因為這種無聊的小事而讓宋灝跟孝宗之間的關系更加惡劣實在是犯不著。
“其實您只是更不想看到這件事由殷王殿下來做。”明樂笑笑,卻是不以為然。
她不去評論姜太后和宋灝之間的人和事,只是實事求是的陳述了一個事實。
而姜太后和宋灝之間,卻永遠都存在一重第三人無法理解的隔閡,那仿佛是禁忌,不能容許任何人去碰觸。
姜太后聞,臉色一直維持不變的表情終于有了裂痕,滿是敵意。
她的眼神陰霾而冰涼。
明樂坦然迎著她的視線,與她對視。
“你那邊宮里的東西都被昌珉砸的七七八八了,要重新拾掇起來當是得要幾日的時間,哀家想你住到旁人宮里去也會不自在。”半晌,還是姜太后唇角一勾打破沉默,“聽聞易老夫人的身子還沒好利索,你就先回去暫住幾日吧!”
易明峰回來,李氏又出事,雖然具體的情況明樂不知道,但是可想而知,現在府里應該正是雞飛狗跳鬧的最熱鬧的時候。
姜太后叫她這個時候回去?
這是為了報復自己方才對她的傲慢無禮嗎?
明樂的目光沉了沉,不覺又對她多看了兩眼,細想之下也馬上明白
姜太后這是給她機會,知道她對二房那些人的執念很深,所以這便借口讓她回去一償心愿的吧?
“太后,您這是一定要讓我承您的情是嗎?”明樂嘆一口氣,苦澀的開口問道。
姜太后一再的縱容她,甚至于推波助瀾在為她所謀的種種創造機會,已經不單純只是做戲給孝宗那些人看那么簡單了,同時還是在竭盡所能從心理上對她施壓。
即使她冷血無情,但傲氣和自尊還是有的,只要她現在被迫受到的恩惠越多,那么漸漸的,就會在心理上行成一種虧欠感,帶到來日方長的時候,姜太后再對她有要求,她便不能輕易的拒絕。
這也的確是個攻心的上上之策。
現在受她的恩惠越多,以后就越有可能要受她的挾制。
在姜太后把需要償還的條件盡數擺在明面上之前,這個條約
實在是冒險!
意圖被挑明,姜太后也不惱怒,反而露出一個寬慰的笑容來,道:“你是個難得的聰明丫頭,哀家跟你說話也不喜歡拐彎抹角,橫豎哀家的條件都擺在場面上,所有的決定權都再于你。你要是不要?”
“這樣的條件,我自然不會拒絕!”明樂想都不想的回答。
“不問哀家所需你給的回報?”
“我向來都只在乎眼前能見的好處!”
“哀家也知道你不會拒絕!”姜太后舒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早知如此的表情,說著忽而眸色一冷扭頭朝一側半掩在屏風后的窗口深深的看過去一眼。
“他越是喜歡你,我就越不能成全你們在一起,你一定覺得像哀家這樣為人母親的人,根本就不配吧?”
明樂地垂著眼眸,不置可否。
姜太后似乎也沒期待她的回答,緊跟著凄惶一笑,自顧繼續說道,“因為比起讓他心愿得償,他活著,才的最打緊的。”
我不需要他感激我,理解我,我唯一所愿,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我所能,讓他在這世上能有一隅安身之所。
她可以恨我怪我,和我形同陌路,我只要他活著。
姜太后會說出這樣的話來,完全出乎明樂的意料之外。
明樂心頭劇烈一震,驟然抬頭朝她看去。
姜太后亦是目光冷毅的回望她。
這個叱咤后宮風云數十載的女人,看似走在人生的頂峰,風光無限,高高在上,而她最大的冤枉竟會是那樣的卑微和殘忍。
“你一定覺得我是這個世上最懦弱無能的母親是嗎?”
“我沒有權力也沒有資格這樣想,因為這畢竟是你和他母子兩個人之間的事。”
“為了讓他活著,你可以不惜一切手段,甚至于為了迫使他離開這個危險的核心地帶,寧肯讓人他重傷了他。”“可是一個人活著的方式有很多種,有些人只求留有一條性命茍延殘喘就足矣,但另有一些人,是注定不能那般卑微的去活的。在你不遺余力保護他的時候,你知道他所要的是哪一種人生嗎?”
“你沒有做過母親,你不懂!”
對一個母親而,最可怕莫過于親眼看著自己的親生兒女去死。
明樂心頭微怔。
她是覺得宋灝那樣的人活就應該活在人生的定點,傲視一切,俯瞰一切,將這大千世界蕓蕓眾生都盡數收于眼底。
可是作為母親么
如果現在問他,如果當年可以給浩心一線生存的希望,怕是盡管顛沛流離也好,此生不見也好,她都也是會和姜太后做出一樣的選擇
讓他活著!
活著!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刻,明樂突然覺得自己的心里矛盾的有些莫名其妙,左思右想之下,就是自嘲的哂笑出聲。
希望他活著,亦是想要看到他榮光無限活在人生的模樣。
她對自己都不曾有過這么貪婪而執著的念頭,卻偏偏,見不得宋灝那人的人衰敗和沒落的模樣。
那個男人,仿佛生而就應該過那樣光彩瑰麗的人生呵!
姜太后見她失神又發笑,眼中也跟著閃過一絲狐疑的情緒,苦笑道,“你覺得我不可理喻是吧?”
題外話
武安侯府的事情覺得要盡快掃干凈了,so搬回家去攪和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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