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篝火跳動,熊熊的火焰烈烈揚揚,風都炙燙起來。
姑墨與龜茲的邊境有一處綠洲,一個小小的村落沿水而居,散落著大小屋宇,與黃沙淹然一體。方圓百里內唯一的水源便是這處荒漠中涌出的甘泉,屢屢有行客駐足補充食水。一隊粗獷的西域漢子在村外卸馬攏火,架起了鐵枝,翻烤著從村里買來的羊,嗞嗞作響的油脂不斷滴在紅亮的火炭上,香氣飄得極遠。粗豪的笑語傳開,熱鬧十足,甚至吸引了村中的孩子圍觀。
一位青年斜披大氅,硬朗英氣的面龐帶著微笑,默不作聲地看著眾人喧嚷忙碌。架上的羊肉漸漸變為金黃,執架翻烤的漢子熟練地撒上各種香料,抹上鹽粒,脂香誘得人垂涎欲滴,一個十余歲的孩子不住地吞口水,忍不住揚聲:
“各位大哥還是進村里去吧,會引來野狼的。”
幾個漢子哈哈大笑,不以為意。
“怕什么,來野狼正好打了剝皮,明天的份也有了。”
“大漠里的沙暴我們都不怕,還怕野狼。”
“沒殺過狼的還算真男人么。”
“小子心腸倒好,可惜膽小了點。”
一一語的戲謔,讓孩子的臉越來越紅,不自在極了,一旁的青年笑著輕斥,伸手把孩子召到身邊:“多謝小兄弟,我們人太多,兄弟們又粗魯慣了,進去反而擾了村子的安靜。”
“這個季節的狼很多,上次還叼走了在外放牧的小羊。”孩子囁嚅地回答,“村長都不讓晚上出寨。”
“那你還跑出來?”青年笑戲,“不怕你娘罵你?”
“你們人多,又是在村口,不會有事的。”訓令擋不住愛熱鬧的天性,孩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叫什么名字?”
“索普。”剛說完,突然響起一聲凄厲的嚎叫,從黑沉沉的遠方閃電般劃入耳際,瞬時一片寂靜。
孩子的臉猝然慘白,嘴唇都哆嗦了:“是野狼!”
接二連三的狼嚎一聲接一聲,漢子們默不作聲,迅速把馬牽至火邊圍成一圈,抽出雪亮的馬刀,炯炯的目光迎視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別怕,看我們殺狼。”青年站起來,仿佛面對的是一場刺激的挑戰,興奮而愉快。
狼的叫聲悠長而刺耳,在空曠的大漠上傳得極遠,往往隨著嚎叫群襲而至,兇猛殘狠,奔行如風,足以令膽小者起栗。這群風塵仆仆的漢子卻全無懼色,無須交談已分配好最佳攻防位置,靜謐中凝神以待,只聽見狼越來越近的尖號。
突而響起極銳的一聲狼嚎,領頭的大漢露出疑惑,伏在地上側耳聽了聽。
“怎么?”青年沉聲喝問。
“有人。”大漢邊聽邊答,神色詫然,“兩匹馬從那邊來,剛才那一聲是頭狼下令攻擊,看來目標不是這里。”
青年靜默了一下,淡淡道:“他們運氣可真不好。”
“是趕夜路的行客?”索普的同情戰勝了恐懼,“有沒有辦法救救他們。”
青年搖搖頭坐下:“太遠,狼又多,去了只會多送幾條人命。”
“可是你們有這么多人。”看起來又都很勇武,說著說著孩子漲紅了臉,“村長說在大漠里生存不易,互相幫忙才能過得好。”
“你是個好孩子,村長說得也沒錯。”青年嘴上夸贊,眼中卻是事不關己的冷淡,“可我不能用兄弟們的命去冒險,救毫不相干的人,都知道狼群厲害,是他們自己不小心未在日落前趕到這,怨得了誰。”
孩子憋得沒了詞句,呆呆地望著漆黑的遠方。狼群的叫聲越來越急,開頭說話的漢子越來越凝肅:“狼群亂了,遇上了硬點子,不知道是哪路人,竟然能同時對付這么多狼。”伏地又聽了聽,訝異萬分,“還護住了馬。”
索普聽得半懂不懂,卻知道對方沒有死,不禁露出了歡顏,青年的目光愕了一瞬:“你確定沒聽錯?”
“絕不會錯。”漢子肯定地回答,“馬往這邊來了。”
確實聽得極準,沒過多久遠處隱隱綽綽浮現了身影,一前一后兩匹駿馬進入了視線,馬上的人裹著白色蔽巾驅馳極快,轉眼已奔至近前。
“好厲害的控馬術。”竟能從狼群環伺中脫身而出,青年不自覺地站了起來,銳利的目光盯住了馬上的人。
狼在馬附近跟隨,伺機躍動攻擊,剛一近身即像被無形的手擊中,從半空跌落抽搐著死去,數量越來越少,漸漸不敢上前。及至看見獵物踏入火光籠罩的范圍,頹然挫敗的輕嗚,轉了幾圈,終于不甘心地散去。
蹄聲得得趨近,在篝火不遠處停駐,馬背上的人一躍而下,輕捷的身姿令眾多長年與馬為伴的漢子心里喝了一采,解開圍在面上的布巾,卻是個劍眉星目的少年。
后面的一人平平無奇的下馬,身量瘦小,猶不及西域漢子的胸膛之高。一雙漆黑的眸子默默打量著火邊的一群人。
“抱歉打擾了各位,實在是狼群追得太急。”少年踏前按西域的禮節致歉,清朗的聲音全無半點遇險的緊張。
火邊的青年漾出一笑,目光映著火焰益加深沉:“朋友說哪里話,竟然在野狼群中行動自如,這般高明的身手真是令人佩服。”
到底是孩子,索普一臉崇拜地湊上去:“你們怎么做到的?是不是殺了很多狼,要進村歇息嗎?”
少年并未因對方是個孩子而輕忽:“不,我們路過取些水,不進村子,謝謝。”
“進去吧,村長一定當英雄一樣歡迎,會準備很多東西招待你們。”索普熱情地勸說,極想把剛才所見的好生在伙伴面前炫耀一番。
少年笑了笑,塞過一塊銀子:“能否替我們向村里買點干糧?隨便什么都可以。”
索普望著手心的銀塊愣了一下,仰起臉點點頭,飛快地跑回了村落。
遠處的另一人不曾走近,徑自把馬拴在樹上,走到湖邊掬水洗面,從火邊只看見一個朦朧的背影。
“不介意的話一起坐吧。”青年微笑著建議,“都是在外的行客,也不講究,湊合著在火邊歇息一下。”
“多謝好意,我們習慣了行旅,不必麻煩了。”少年有禮地頷首,對這廂的熱心相請客氣而堅決的婉拒,走到湖邊升起了另一堆火。老到嫻熟地取火,從馬上卸下了物件取水煮湯,又在地上鋪開兩卷軟毯,動作干凈利落,熟練已極。洗完手臉,瘦小的身形在毯子上坐下,倚著樹等水開,一動不動地似已睡著。
兩堆篝火遙遙相對,一堆盛大奪目,另一堆比起來小得不值一看,聲息也極低,完全被粗漢的喝笑哄壓。
一場意外過去,羊肉也烤得火候十足,開始了大肆吃喝,羊皮軟袋裝的烈酒在一雙雙手中傳遞,割肉的小刀火光中閃亮,西域漢子的吃法是大塊朵頤,縱情盡興。那邊卻是安靜之極,飲食也極簡單,就水咽著粗糙的干糧,并不因肉香而多望一眼。
“他們吃的什么?”青年似不經意地問晃到身邊的索普,遞過一塊油香的肉。
“肉干和面餅。”索普撓了撓頭,不懂對方為什么不升火烤現成的狼肉。
“那個人長什么樣?”始終留意著小個子的人,連臉都看不清。
“是說那個小姑娘么?”索普臉有點紅地笑了,“長得很好看。”
“是個小姑娘?”青年愣了愣。
“和我差不多大,我從沒見過那么漂亮的女孩。”想起那張臉,孩子頻頻望過去,僅能看見隱約的火光,“好像雪山仙女一樣。”
少年、稚女、荒漠夜行,這樣的身手。
青年思索片刻,提起半片烤好的羊走了過去:“光吃干糧太難受了吧,出門就是朋友,請嘗嘗我們的手藝。”
少年站起來接了過去,也不推辭:“多謝朋友,沒什么可以回報,只有心意相祝了。”
青年微笑,目光掠過稍遠處坐著的另一人,為對方的稚嫩所驚訝:“你們這個年紀怎么會夜行大漠,沒有其他同伴么?”
“就我們兩人。”
“這樣怎么放心,荒漠危險難測,又有狼群又有橫匪,要去哪兒?或者與我們同行一段?”青年出責備,仿佛好意地勸誡。
“我們去姑墨尋親,這條路是走慣了的,不必麻煩各位了。”
“你們是姑墨人?”青年的眼光打了個轉,“是兄妹?”相處的情形并不像。
“那是我家小姐。”少年糾正,“家里出了點事,由我護送著去姑墨。”
“你們從哪里來?”
“敦煌。”少年答得很流暢,“尊駕要去?”
“我們是行走的商人,經常在各國之間轉悠。”青年爽朗地一笑,又寒暄了幾句,客氣地告別轉回了營地。
火堆旁的大漢好奇地湊近:“主上,沒什么問題吧?”
“暫時看不出。”
“會不會——最近不是說那邊有人來?”沒說出口,皆心知所指何方。
“怎么可能,就算是也不會帶這么小的女孩,不累贅么?”一名漢子否定。
“你忘了?幾年前在莎車殿上殺人的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據說長得相當出色。”青年冷冷地提醒,“說不定是同一個。”
同伴語塞,仍認為不可能:“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年紀又對不上。”
青年靜了半晌:“明天留神看他們往哪里去,真要去姑墨也就罷了,要是往龜茲——”一抹陰狠的厲色浮現。
“往龜茲就讓他們嘗嘗我們的手段。”眾人心領神會。
“正好把那丫頭捉來仔細瞧瞧,仙女到底長什么樣。”
望著火邊入睡的模糊身影,一陣哄笑響起,夾雜著粗俗不堪的玩笑。
左近的沙丘無聲無息地滑落了一縷細塵,一雙暗處的眸子微閃,悄然隱去。
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