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麗人猶在鏡前慵懶地梳頭。
聞得背后有人,并不回首,自顧自地挽起烏發,斜插上一根白玉簪,素衣輕淺,黑發如墨,一截粉頸纖細憐人。約略感覺有些異樣,卻不知為何,及至麗人轉過頭,風致婉轉地盈盈一笑,才驀然頓悟。
肌膚如雪,黑眸清冷,通身除一根玉簪再無余飾,竟有三份似迦夜的眉目。只是身量較長,曼妙動人,是個風韻十足的成熟女子。
麗人見他不說話,抿嘴一笑,招呼小婢布酒置肴,待酒菜齊備屏退左右,素手執壺斟滿了玉杯。
“公子初來,煙容無以為敬,先飲一杯。”畢,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粉臉被酒氣一激,漾起了兩抹微紅。
“你叫煙容?”
麗人嫣然一笑,尚未回答,側畔傳來一聲低笑。
“煙容解語,媚園無雙,你連這個也沒聽過么?”一個男子輕捷地從窗口翻入,笑吟吟地看著他。
“九微!”他脫口輕喚,三年不曾對面交談,按捺不住心情激蕩。
對方上下打量,走過來緊緊攬住他的肩,亦不禁感慨。
“三年了,才能當面叫你一聲。”
眼前的九微脫去了銳氣沉穩老練,又多了一股威勢。兩人相視而笑,百種滋味浮上心頭,半晌才平靜下來,煙容識趣地退至隔室撫琴,留下房間供兩人密談。
“怎么突然想到找我?”多年不曾會面,此次九微甚至動用了伏在媚園的暗線,必定不是為寒暄。
“近來有事,你剛回山,可能不太清楚。”九微盤腿在軟墊上坐下,開門見山地談起重點。
“什么?”
“你知道,前陣教王十分寵愛龜茲國獻上的一位美人。”
“聽說過,可是叫雅麗絲?”
“不錯。”緩緩品著美酒,九微眼色深沉,時間的歷練下,他們都不再是昔日飛揚跳脫的少年,“那個女人很不簡單。”
他飛快地搜索了一下印象,隱約記得是個柔媚至極的女人:“怎么說?”
“教王對她的話聽計從,近期下了許多出格的命令。”濃眉緊皺,九微道出詳情,“她并無職位,卻能插手千冥的教務,教王還許可她隨意指令弒殺營的人,前幾天我手下的人剛替她殺了一個仇人。”
“什么樣的仇人?”
“龜茲的左大臣。”九微笑得很冷,“折了數名高手,只為博她一悅。”
“千冥、紫夙如何應對?”默然片刻,他有些難以置信。
“暫時還沒算計到紫夙頭上,而千冥,他很聰明,在嘗試討好籠絡。”
他微微動容。
“這樣放縱下去——”九微替自己倒了一杯,馥郁的酒香散在室內,中人欲醉。
“你想怎么辦?”
“我想探探迦夜的態度,三十六國的事務由她所轄,龜茲的事只怕要親自善后。”
他點點頭:“尚要待教王示下。”
龜茲本有定期歲貢,歷來恭順,無可挑剔之處。這次教中擅殺重臣,確實難以交代,僅派下屬已不足以安撫,說不得要逼得迦夜親往了。
“順便查查這個女人到底什么來頭。”九微眼中閃過一抹冷光,“我派出的暗使兩個都沒有回來。”
能讓九微手下的精銳消失得無聲無息,絕非一般人能為,不由心中暗驚:“我記下了,可還有其他?”
“最好是——”
九微不曾說破,他自是心里有數,這樣麻煩又摸不出來歷的角色,及早鏟除才是上佳,時間一長必成心腹之患。
“此次她若下山,我會盡量隨行。”
他舉起杯,與對方重重一碰滿飲而盡,芳香的美酒入喉卻是凌厲、火辣辣的燒燙。
九微瞥見他的臉色,不由失笑:“這么多年,還是喝不慣西域的烈酒?”
他搖搖頭:“我極少飲酒。”
“好歹你現在也是教中坐控一方的人物,怎么酒都不喝?”九微謔笑,又替他滿上,“跟著迦夜,可千萬別學她那樣冷情少欲,做人還有什么意思。”
連飲了幾杯,或許是酒意上涌,溫度高起來,他抬手制住。
“別再倒了,塞外酒烈,醉了可不好。”
撥開他的手,九微不依不饒:“難得兄弟見面,多喝幾杯怎的,醉了又如何,在這里歇著便是。煙容也是一等一的美人,還委屈了你不成?”
“不必,我還是回去的好。”
被他瞪了一眼,九微笑嘻嘻地全不在意,似乎又變回了昔時的促狹頑劣:“說起來煙容比她好多了,體貼入微,又知情識趣。你何必那么矜持?”
“你胡說什么。”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隔室,琴聲清揚,一直不曾斷過。
“我有胡說?你為什么從不來媚園,不是顧忌她?”多年不見九微仍是語無忌,毒舌依舊,“不用擔心,煙容清楚什么該聽什么不該聽,聰明溫柔又極可人意。迦夜有什么好,冷冰冰的像雪人,還永遠長不大。”
“別說得這么難聽。”他有些聽不過去。
看他的臉沉下來,九微倒是笑了,把玩著手中的酒杯。
“事實如此,她練功傷了經脈,估計永遠都是眼下的模樣,你受得了?那種身段根本不算女人,抱一個沒胸沒臀的孩子——嗯——”
話音終止于一個軟枕,不偏不倚地甩在九微臉上,砸出一聲悶哼。
“你怎么知道她是練功所致?”滿意地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他低問。
九微揉了揉鼻子,丟過哀怨的一眼:“紫夙說的,教王問起來迦夜自己承認了,我說她那么年幼就武功高強至此,原來是練了邪門的功夫。”
“什么樣的武功?”
“誰知道,前任長老是波斯人,有些秘術教王也不清楚。”
靜了半晌,九微再度開口:“所以我說煙容比較好,不是趁著千冥這幾天不在教中,還來不了呢。”
“千冥?”
“千冥常來清嘉閣,得不著鏡花水月,望梅止渴也是好的。”九微邪邪一笑,帶著男人的心照不宣,“連教王都召幸過煙容一段時間,就你死心眼。”
“教王也——”
“不錯,所以她長不大未必是壞事。”九微斂了斂臉色,以防再次被襲,“以迦夜的性子我很難想象她在教王身下婉轉承歡。”
他深深吸了口氣,用力握住酒杯,緊得骨節發白:“你還知道些什么?”
“關于她?”
“嗯。”
收起戲謔,九微思考了片刻:“她和你一樣是中原人,雖然她自己不記得。”
他驚訝地抬眼,九微肯定地點頭:“不覺得煙容和她有幾分像?她們都是典型的南方女子。”
他一直以為是混血,天山內許多是胡漢混雜的后裔。
“十幾年前,左使從敦煌附近擄來了一名容貌極美的女人進獻教王,據說有傾國之色,還帶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兒,教王用其女的性命相挾,以一天為期逼使就范,結果——”
他默默地聽,一介弱女落入教王掌中,可以想見其下場。
九微嘆息了一聲:“不到一天,那女子死了。”
“死了?自盡么?”足有十余種方法教人求死不能,教中怎可能出此紕漏。
“按說不可能,當時用了玉香散,應該是連抬手都很勉強,人是被刺入胸口的燭臺殺死的。”九微隨手拔下銀燭,燭座上的尖刺閃閃生寒,“奇的是人死在床上,完全沒有動過的跡象。”
“被殺?是誰?”
“教王的內殿,誰敢進去殺人?”九微搖搖頭,“想來唯有和那女子同處一室的幼女。”
“你是說——”他揚起眉,隨即脫口否定,“怎么可能?”
“除此之外再無別人,燭臺刺得很深,當場斃命,小丫頭就昏倒在床邊,沾了一手的血。”
“沒問過她發生了什么事?”
“怎么沒問,還是教王親自問的,結果白搭,她什么都不記得。連自己是誰,有個母親都忘了,哭都沒哭一下。不會是偽裝,一個四五歲的孩子絕不可能騙得過教王。”九微攤攤手,過于離奇的事找不出解釋,“后來見她是個美人胚子,便擬送入媚園,前任長老看她根骨不錯,收去做了徒弟,再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她現在仍是什么也不記得?”靜默良久,他勉強擠出問話。
“應該是,弒親之罪忘了也好。”九微垂下眼,難得地正經下來,“再說想起來又如何自處,教王也容不得。”
怔忡得無法聲,恍惚半晌,九微捶捶他的肩:“別想了,她現在過得不錯,地位超然威風八面,羨慕的人不可計數,有什么好替她難過。”
“你怎么了解這么多。”收捺住心情,他忽然想起此類秘辛根本不可能在教中流傳。
“我?”九微不正經地笑了笑,“紫夙那里聽來的,她長于收集情報,況且當年她也十來歲了,有聽說這件事。”
“紫夙怎么會告訴你?”他狐疑地追問。
“這個,你也知道。”九微撓了撓頭,略窘地環顧左右,“有些時候女人嘴不會太緊,比如床上。”
瞪了許久,他無以對:“你自己小心點。”
“放心,我有分寸。”九微臉色一正,再無嬉笑之態,“我清楚她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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