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直行向上,香川照之站在門側,雙手交疊垂放在身前,目光側視著空氣,臉上一本正經,一不發。
曼蒂背靠著電梯墻若有所思地看著香川照之這副規矩的模樣,在她身旁林年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全程電梯里沒有一句交流,直到電梯到達三樓停下后在悅耳的“叮”響里打開大門。
“兩位請。”香川照之跟換了個人似的,幫林年和曼蒂按住電梯按鈕,微微彎腰目送兩人走出去,隨后才離開電梯跟在了后面。
“bluelips”三層是一個打通大平層,走出電梯后的光源是略微黯淡的,頭頂的吊燈熄滅著,提供照明的是兩側的行燈,使得整個環境略顯昏暗,又處於可以看清粗略大體的程度,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沉香的味道,介於花果和土壤之間,幽深細膩。
在黯淡的燈光下,正對著從電梯走出的林年和曼蒂的是一個養著風水魚的魚缸,里面游蕩著價格不菲的蘭壽魚,看得出來原本這家店的老板還是很相信運勢這一套的。
魚缸背后是個日式的大屏風,作為隔斷將大平層的空間給劃分了出來,這個樓層從地板到墻紙整體的裝修都偏日式古典風,地板也是編織緊密的青綠色榻榻米,看得出來上一任的主人為了打扮這里是花了大功夫的,只不過現在卻為別人做了嫁衣。
林年穿過屏風的時候,觀察了一眼屏風上畫著的狩野派風格的猛虎和龍,黑底貼著金箔,這種風格的屏風他在源氏重工見過一次,在日本文化里一般的屏風都會選用山水畫或者浮世繪,選用虎與龍多半都是象徵著權力和威,多見於官員和黑道之中。
果然,走過屏風后,在寬闊的客廳里,林年見到了五六個站立在左右沙發后的表情一絲不茍的人,這些人應該就是土屋湊斗和后藤涼提到過的這個避難所的“干部”,他們齊聚一堂,分散著站開布滿了整個客廳的角落,安靜不語。
在客廳盡頭的那張執務桌后,一個穿著筆挺黑西裝,光頭、幾乎見不到一根毛髮的陰勢男人坐在那里,用一種深邃目光看向走近的林年和曼蒂,背后墻壁上掛著的“虎嘯風生”的水墨字畫,桌面上橫著一把酷似工藝品的帶鞘日本刀,刀格的地方繫著鮮艷的紅繩和鈴鐺。
林年和曼蒂停在了客廳中央的位置,也算是一個被周圍的“干部”們包圍著的地方,曼蒂倒也是生性隨意,直接一屁股就坐在沙發上腦袋后仰,雙手張開躺了下去,這種隨意感讓一旁兩側的干部們不少都眼皮直跳,又驚異又憤怒。
林年看了一眼桌后的光頭男人,目光在對方的臉上停頓了一秒,思索了一秒,之后就挪開的目光,打量著四周的環境。
客廳里安靜了許久,光頭陰勢的男人沒有說話,林年和曼蒂也沒有開口,三個人處在一個空間里似乎都在各做各的事,林年在觀察這個房間的布局,曼蒂躺在沙發上瞇著眼休息,而光頭男人則是在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細細地研究著這兩個不速之客。
許久之后,似乎光頭男人的觀察結束了,終於開口說,“我僅代表避難所,歡迎兩位的到來。”
“你就是他們說的天國先生”?”躺在沙發上的曼蒂側頭看向光頭男人,“全名呢?”
“才(oi)!"
“注意你的語氣啊,混帳!”
“你這沒有禮數的女人。”
她這毫無尊敬的話一出,周圍的干部立刻就炸鍋了,用一種格外憤怒的語氣向著沙發上表情依舊鬆散的曼蒂施壓。
“都給我閉嘴!你們這群蠢貨!”執務桌后的光頭男人忽然拿起菸灰缸猛地砸在了桌面上,巨大的力量將那厚重的玻璃菸灰缸砸得四分五裂,大塊的碎片四散去擊碎了角落的花瓶,大量的水和花枝都散落在地上,聲音巨響無比瞬間震懾住了整個客廳里的人。
所有干部都緘默不語了,望向光頭男人的目光充滿著敬畏和恐懼,死寂維持了數十秒,光頭男人才將毫髮無損的手掌緩緩從桌上的菸灰缸碎片中抬了起,拾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平緩地說,“有客人在這里,不要那么失禮,你們可不是什么街頭隨處可見的混混啊。”
“哈...哈依。”干部們背后都流淌著汗水,統一應答。
曼蒂有意思地看了一眼周圍被管得嚴嚴實實的干部們,雖說這些人都很聽這位天國先生的話,但她還是可以看出,這群人其實本質上就是一群普通人,一群烏合之眾,不過卻擁有了混血種的力量,但現在都迫於這位天國先生的“威懾”才顯得有那么一點組織。
“給客人倒水。”光頭男人看向香川照之。
“哈依。”香川照之立刻點頭,對剛才那一瞬間首領爆發的威懾感到心悸。
“波本威士忌謝謝,沒有的話龍舌蘭也可以,杯口記得抹點鹽。”躺在沙發上的曼蒂抬了抬手微笑著說,“我師弟的話可樂就可以了。”
“我的手下多有得罪,還請見諒。”光頭男人又看向沙發上的曼蒂輕輕點頭說道,“我的名字是天國幸”,不知兩位怎么稱呼?”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叫我柳淼淼就好。”曼蒂說。
“柳淼淼?聽起來像是個中國名字。”天國先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看向金髮碧眼的曼蒂古怪地說。
“我是混血兒,出生在西班牙,但居住在中國。”曼蒂切換成了中文流利地說道,又一本正經地介紹起一旁的林年,“這是我的愛人,名字叫趙孟華,我們是來日本旅游的,結果一不小心遇到了這種事情,只能滯留在這里了。”
天國先生的眼神有些微妙,不斷徘徊在曼蒂和林年之間,似乎是在斟酌什么,辨認什么。
他正想開口繼續問一些問題的時候,客廳中林年的視線從那幅字畫上移開,停在了他的臉上說道,”你是蛇岐八家的人。”
客廳內一片死寂,可這片死寂卻主要集中在天國幸的身上,因為他的手下們都處於迷茫中,很顯然並不明白蛇岐八家是什么意思,唯獨天國幸本人,在聽見這句話后,面色先是沉如水,隨后平淡了下來。
他所有的問題都在林年的這句話后消失不見了,目光幽邃地看向站在茶幾旁的林年。
“我見過你。”
林年看了一眼這個男人淡淡地說道,“兩年前,我第一次來日本,成田機場接機的隊伍里有你,我記得你應該是犬山家長谷川義隆手下某個組的組長,站在犬山賀家主右手一列的倒數第三位,那個時候的你還留著頭髮和眉毛,不像是現在這樣。”
天國先生的表情瞬間變化了幾下,沉寂了好一會兒后,終於吐出一口氣,目光中掠過一抹佩服的色彩,看向林年說道,“閣下真是好記性。”
這句話變相地承認了他自己的身份,他真的是蛇岐八家的人,還跟林年和曼蒂他們有過一面之緣。
沙發上的曼蒂頓了一下,倒是的確沒想到這一茬,眨了眨眼睛奇怪地看向執務桌后的光頭男人。
林年第一次來日本她也在,她怎么就記不得接機的人群里有這貨了一哦,也不奇怪,接機的時候除了犬山家主和長谷川那幾個有資歷的老傢伙,其他的嘍囉們頭都快鞠躬到襠部了,她當然記不清每個人的臉。不過原本她都做好了在這里大開殺戒的準備了,沒想到現在對方忽然變成自己人了,這倒是讓她覺得有些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