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那道黑色的石拱門,前方忽然出現了巨大的廣場。這跟軍事地圖是吻合的,“蓮廣場”是這座廣場的名字,每年國慶的時候這里會舉行潑水慶祝的儀式。
在西方人看來這是個很不可思議的傳統,男男女女穿著節日盛裝,端著銅盆往對方身上淋水,用這個來慶祝國慶,簡直好比把奶酪砸在教皇臉上來慶祝圣誕。
但親臨這里西澤爾又覺得潑水慶祝髮生在這里是多么自然的一件事,女孩子的裙子濕了,自然顯露出姣好的曲線,男孩的身上濕了,水珠在結實的肌肉上滾動,他們相互愛慕,他們白頭偕老……
錫蘭人還會在這種盛會上選出最美的女孩,她登上高臺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由錫蘭王給她戴上銀質的蓮頭冠,就像公主加冕。
但據說現任錫蘭王的女兒蘇伽羅長大后,每年的蓮頭冠就都屬於她了,人們叫她“天上蓮”。那位公主殿下如今被扣留在新羅馬帝國的首都,西澤爾不由得想在一切結束后去看她一眼,好像欣賞這個國家最后的榮光。
各種各樣的思緒在他腦子里此消彼長,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會這樣,他本該是個絕對冷靜的戰爭機器,戰場上的一切都被數據化之后進入他的腦海,他分析判斷給出最優的戰略,可他今天浮想聯翩。
就像托雷斯說的吧,在棋盤上吃掉一個棋子、戰勝一個對手,跟親自上戰場戰斗終究還是不同的。你會直視對手的眼睛,分辨他的美丑老少,把他作為一個真真正正的人來對待。他正在感受這座即將被他毀滅的城市。
霧里出現了影影綽綽的人影,火力手微微轉身,瞄準了那個方向。不過甲冑騎士們並不怎么緊張,沿路上一直能看見人,但都是手無寸鐵的平民,他們倉皇地跑著,像群無頭蒼蠅。
甲冑騎士們遠遠地跟他們相對,他們開始嚇得瞠目結舌,手中的東西全都落地,但漸漸地他們意識到甲冑騎士無意攻擊他們——驕傲的熾天使騎士們不愿意把彈藥在攻擊平民上,戰術上也沒這種必要——於是他們就按照自己既定的路線跑走了。
戰爭的雙方在這種情形下達成了微妙的和諧,就像是早上出來逛集市的兩撥人似的,偶遇之后各自分散。
西澤爾在廣場中央停下了腳步,摘下面甲眺望前方高臺上的王宮,巨大的九頭蛇雕塑在濃霧中隱現,仿佛吞云吐霧。
至此較量結束,他一路長驅直入,先於黑龍抵達了終點,未遇任何抵抗。即使黑龍背后有什么要人撐腰,軍部也不得不把勛章戴在西澤爾的胸前,他一舉超越了黑龍,成為熾天騎士團團長最熱門的人選。
渴望的東西來得太容易,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覺得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實。
一個布偶熊滾到他的腳邊,撞了一下金屬的腳后跟。他低頭看了一眼,那顯然是某個小女孩的玩具,原來東西方的女孩都喜歡抱小熊。
阿黛爾也喜歡小熊,她的小熊抱了都快有十年了,外面是一層毛茸茸的面料,里面填充著蠶絲、海綿和乾的薰衣草。這個小熊就簡陋多了,只是布縫製的,里面的填充物可能是乾草之類的,看著很不平整。
但無論什么樣的小熊,都是女孩的愛物吧,西澤爾扭頭四顧,果然有個女孩子站在霧氣中,眼神怯生生的。她大概也是難民吧,逃難都不忘帶著自己心愛的小熊,但失手讓它掉到了魔神的腳下,她猶豫著不敢過來撿。
西澤爾心里微微一動,彎下腰來撿起了小熊,遙遙地遞給女孩。那么柔軟的小玩具掛在鋼鐵的利爪上,看起來有點怪,但多少還是流露出了一絲善意。
女孩小心地靠近西澤爾,她只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絲綢薄裙,風吹裙擺露出樹枝那么纖細的小腿,看起來有點可憐。
“別讓她接近。”托雷斯低聲提醒。
“小女孩而已。”西澤爾不以為然。
確實沒必要在意,那女孩的裙下頂多能藏一柄匕首,就算這是錫蘭人的陷阱,一柄匕首對熾天使又有什么用?
女孩站住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夠掛在西澤爾指尖的小熊,她甚至不敢走到一個自己夠起來很舒服的位置。在西澤爾的驅動之下,熾天使把手微微探出,將小熊送到了女孩的面前。
這個動作攪破了霧氣,讓西澤爾看清了那個女孩的面容。他微微愣了一下,女孩並不像他想的那么小,十八九歲的模樣,只是格外瘦小,看身形容易誤認成小女孩。
一個那么大的女孩子還把小熊當寶貝么?好像有什么不對……其實一路上西澤爾都覺得有什么不對,某個細節錯了……是的!某個細節錯了!所以一切全都錯了!
大女孩……一路上……錯誤的細節……什么東西在西澤爾的腦海中爆炸開來,他終於想明白那個錯誤的細節是什么了!這一路上他見到了男人女人和老人,但偏偏就是沒有小孩子!
一個真正的小孩子都沒有!一個逃難的國家,逃難的隊伍里怎么會沒有一個小孩子?
已經晚了,大女孩一把抓住小熊,並不退后,而是撲向了西澤爾!她把手中的玩具熊砸向西澤爾的臉,而西澤爾剛剛摘下了面甲!她的速度那么快,西澤爾根本來不及閃避!
但有人一直在警惕著,托雷斯搶步上前,揮臂砸開了女孩,同時揮動龍牙劍,把玩具熊挑向半空中。
玩具熊在半空中爆炸,火流傾瀉,仿佛太陽升起,半個廣場的霧氣都被那威力驚人的爆炸驅散。
那恐怖的威力毫無疑問是……高濃度的紅水銀!那種燃燒起來熱量極大的紅色液體,彌賽亞圣教在冰海小島上找到的神秘物質。正是這種東西的濃縮蒸汽被儲存在騎士們的燃料艙中,為他們提供驚人的動力。
錫蘭人竟然通過某種渠道得到了紅水銀,並把它灌進了玩具熊,只要少許紅水銀就能製造出超級炸彈,而這個女孩就是要以犧牲自己為代價,將炸彈丟進西澤爾的甲冑里引爆。
“準備戰斗!”托雷斯怒吼,龍牙劍斬出巨大的弧光。
他的話音未落,沉悶的爆炸聲掃過廣場,地面微微震動起來。托雷斯仰頭看天,天空中掠過流星般的光,下一刻巨大的焰柱和塵柱在廣場上騰起,一根接一根。
“臼炮齊射!”托雷斯不由分說地幫西澤爾裝好面甲,拖著他狂奔起來。
那些錫蘭人竟然把王都——他們最后的家園當作了決戰的戰場!他們一路上釋放的各種錯誤情報都是為了把熾天使部隊引入他們的炮擊范圍,而他們最有力的武器,那些威力無比但準頭奇差的臼炮,竟然全部都對準了蓮廣場!
西澤爾還沒有回過神來,因為他被那女孩最后的笑容驚呆了。她被托雷斯擊飛之后,就站在炸彈的下方,紅水銀的烈火像水那樣從天空中往下流,瞬間把她燒成骷髏,可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竟然站著不動,沖西澤爾露出高傲的笑容。
修羅場
多少門炮在吼叫?一百門還是一千門?西澤爾分辨不出,他只覺得一切都在那巨大的聲響中粉碎著,沒有親身待在炮擊區的人是不會有這種體會的。
全體騎士都卸下了沉重的副蒸汽包,以便提升敏捷性,在焰柱和塵柱之間高速地閃躲。熾天使甲冑的優勢在此刻顯露無遺,它們的裝甲未必有多厚,但足以抵御紛飛的炮彈碎片,而那驚人的高速和敏捷度幫他們避開了炮彈的直接轟擊。
只有一名騎士例外,西澤爾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炮彈正面命中,往后飛出的同時徹底粉碎,緊接著甲冑中剩余的紅水銀被引燃,爆成一片耀眼的光明。
那種死法,大概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西澤爾少校!等待命令!西澤爾少校!等待命令!”耳邊是騎士們此起彼伏的呼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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