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龍與蓮(3)
西澤爾無法下達命令,他甚至無法思考。那個錫蘭女孩的笑容和那名騎士分崩離析的畫面在他眼前反覆閃動……這才是真正的戰爭么?火與血,不是你在寒冷的圣堂中深思熟慮之后投下棋子,而是跟死神共跳的世間最恐怖的舞蹈!
他強迫自己思考,嚴格的戰術訓練還是有用的,他迅速轉過了幾個主意,但還是無法下達命令。他不能確定結果,如果他下錯一道命令,還會有騎士在他面前死去。
“向集市方向撤離!”托雷斯的聲音炸雷般響起,“暴露在開闊地帶容易受炮擊!”
但騎士們沒有立刻執行,因為西澤爾才是戰場指揮官,托雷斯只是教皇廳的特使。
“西澤爾!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托雷斯靠近西澤爾,低吼,“你下令的話可能出錯,但你不下令的話肯定會有更多人死!這就是戰場,戰場上每個人都得賭上自己的命,而你握著他們的生命做成的籌碼,就得下注!如果真的死了,那也只能怪運氣不好!”
西澤爾驟然醒悟。無怪乎教皇總是那么強調冷酷的原則,戰場上永遠沒有萬全之策,明知道任何決定都會製造更大的傷亡,你還是得下。只要最后取得勝利,那決定就是對的。
戰爭,本就是以生命為籌碼的豪賭。
但集市方向騰起了煙塵,王都里好像平地起了一場沙塵暴。
“那是……”托雷斯的聲音中透出極大的警惕。
“停下!回撤!”他忽然大吼。
巨大的圓形石塊從煙塵中滾了出來,加速去向熾天使們,它們一邊滾動一邊帶起石屑飛濺,地面都為之震動。臼炮和滾石,只有這種最暴力的武器才能對熾天使構成威脅,托雷斯猜得沒錯,錫蘭軍也看得很清楚。
“看準滾石之間的空隙躲避!”托雷斯又一次吼叫。
這次騎士們都遵從了命令,因為實在無法等待了,回撤是來不及了,不閃避他們都會被碾壓。臼炮群還持續地轟擊著,雙重壓力之下,熾天使們竭盡所能地躲避。
一名熾天使被壓斷了腿,又一名熾天使被炮彈炸去了整條胳膊。
滾石阻斷了他們的退路,埋伏在廣場周圍的錫蘭軍人吼叫著入場。他們的武器裝備相對於熾天使而簡直可以說是玩具,但他們悍不畏死地衝上來,用人海戰術拖住了西澤爾和他的部下。
“他們這是要拖住我們,不讓我們跟黑龍碰面!”托雷斯大吼。
騎士們刀劍旋舞,肩頭的連射銃掃出巨大的扇面,把那些僅穿著皮質甲冑的人體轟飛,血光四射,蓮廣場頃刻間化為地獄。
西澤爾跟托雷斯的判斷相同,此時此刻對於錫蘭軍來說,最有利的戰術就是先行殲滅自己這支突擊隊,付出再多的生命都是值得的。如果讓兩支突擊隊合併,那戰斗力增加可不止一倍。
但黑龍在哪里?黑龍真的會來救援么?黑龍也希望紅龍全軍覆沒吧?
西澤爾第一次殺了人,血沿著龍牙劍流淌。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殺了人還是傷了人,在機動甲冑里面他的視野受限,只覺得那些錫蘭人無休無止地撲上來,自己無休無止地揮劍。
臼炮已經不再吼叫了,滾石這東西準備起來困難,也是用一波就用完了,熾天使的戰斗力開始展現,錫蘭人終究是沒有更有力的武器能夠貫穿他們的裝甲。
“何塞哥哥!我們去哪里?”西澤爾大喊。
他本不該在無線電里叫托雷斯為何塞哥哥,這顯然會降低他在部下們心中的威信,但他已經無暇顧及這些了。
“王宮!”托雷斯的聲音冷靜沉著,“錫蘭王是你的戰利品!我來這里就是要確保由你的手抓住錫蘭王!”
“是!”西澤爾下意識地說,好像他是托雷斯手下的小兵。沒辦法,他這么回答托雷斯已經回答了七八年了。
這時候密集涌上的錫蘭軍人忽然調轉頭,奔跑著撤離,他們周圍空出了一大片空地。騎士們怔住了,不解地對視。難道說錫蘭軍放棄進攻了?這些不要命的錫蘭人會這么容易放棄?
臼炮的吼聲再度響起,騎士們仰望天空,炮彈仿佛流星雨覆蓋了天空。
“他們……一直在校準彈道!”托雷斯也呆住了。
連他也忽略了某件事,錫蘭軍對付他們最有力的武器是臼炮,為什么臼炮齊射之后就沉默了?他們並未找到臼炮陣地,也無從談起破壞它,那臼炮為什么沉默?又是什么使錫蘭軍明知道人海戰術對熾天使收效甚微還不顧一切地衝上來送命?
那是因為他們在校準臼炮的彈道!臼炮那種老式炮的問題是準頭很差,必須連續發射,根據前一次的落點來校準彈道。
原來前面那輪密集的炮火,遍地開,卻根本就不是錫蘭軍的撒手鐧。真正的撒手鐧這才登場,他們被錫蘭軍的人海戰術推到了這個位置,所有臼炮的著彈點都被校準在這個位置,然后萬炮齊發!
西澤爾望向托雷斯,他知道自己只剩下幾秒鐘了,當你看到炮彈的弧線,幾秒鐘后炮彈必然落在你頭上。他想跟托雷斯說聲對不起,說你教我的我還是沒學好,我是個笨學生……
托雷斯忽然從后方抱住了他,大吼:“所有人保護指揮官!”
騎士們一層迭一層地圍繞著西澤爾,背向外側,彎下腰來形成鋼鐵的壁壘,在西澤爾頭頂上方,那些鋼鐵的人形相互支撐。
“不!不!怎么會有這種戰術?你們瘋了?你們會死的!”西澤爾號叫起來。
他確實不知道這種戰術,熾天騎士團的戰術他差不多學全了,可沒有人教他這個戰術。被臼炮直接命中或者被碎片近距離崩到,對熾天使來說也是致命的,可如果你有十名熾天使的甲冑作為你一個人的護甲呢?
十個人的命換你一個的,可西澤爾並不覺得安心反而覺得羞愧和憤怒,好像被人看扁了那樣。
“你沒必要知道這種戰術,”托雷斯的聲音異常清晰,“你的手要去折斷敵人的戰旗。”
炮彈密集地落下,爆炸聲里好像全世界都在崩壞,西澤爾感覺到自己身邊的人在爆炸的衝擊波中震動,血流在他的頭頂。
他嘶啞地吼叫著,聽著騎士們相互報告生存情況:“二號生存。”“四號生存。”“九號生……”
九號的聲音就此斷絕,他沒來得及說完就有一發炮彈在他正背后幾米的地方爆開。有些人再也沒有發出聲音,西澤爾甚至都不記得他們的相貌和名字,他們卻為自己而死。
這還不是恐怖的極限,接下來傳來了蒸汽爆破的巨響。西澤爾看不見,卻能從聲音意識到那是什么武器在發射……馬其頓陣,蒸汽弩機馬其頓陣!
東方人並非全然沒有機械技術,只是落后於西方較多,他們得到了馬其頓陣,把它變成自己的武器,這樣他們除了滾石和臼炮,就有了第三件能夠殺傷熾天使的武器。
那種武器本是由教皇國研發的,用蒸汽炮來發射成束的長矛,密集的矛射出,就像金屬的荊棘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