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林知縣更知道,這種人物,或者就像他曾見過的擱淺鯊魚,就此因了渴水死去,或者,一旦潮汐涌來,借了水力,他便立刻龍游大海吞云吐霧,所以等見到那個神情嚴肅的霍姓男子遞過來的一張廣州府批下的派船指令后,不敢怠慢,立刻奔走尋到了一條他短期內能調到的最大的船,找了當地最有經驗的老把頭,備足淡水干糧,準備送招撫使的家眷渡船前往珊瑚島。
一切都準備好了,據說,要是順風順水,在海上最后漂行幾個晝夜,小鴉兒就能踩到她父親所在珊瑚島的白沙了。小鴉兒盼啊盼啊,終于盼到那個黧黑干瘦的老把頭過來,他卻望了下天,慢悠悠地說:“小丫兒莫急,等風暴過去,就能起身嘍――”
小鴉兒聽不懂他的話,卻也看出他不動身,失望極了。
老把頭一笑,露出豁口的門牙,把手上的一只海螺丟給她,自己抱著手慢慢走了。
林知縣急忙把話譯了,又賠笑,“夫人莫見怪,此地人不服教化,都是這般粗魯模樣,下官剛到時,也被氣得不輕只他卻是最有經驗的,行船六十幾年,從無閃失。”
善水雖也心焦,恨不得立刻就上船起錨,卻是按捺了下來,道:“他既然有經驗,聽他的便是。”
“夫人若是心急想讓霍大人知道,下官可放信鴿遞送消息。”
珊瑚島設有衙署,偶有公文消息傳遞,若非一定要派送原件,林知縣便會抄成小紙卷入小竹筒,縛在信鴿腳上傳遞。
“不要不要――”
小鴉兒立刻擺手。
她從出京起,便立志要突然出現在她爹爹面前,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眼看就要實現了,立刻堅決反對。
“就聽小鴉兒的。”
善水一笑,牽了女兒的手,迎著海風回去。
老把頭的話果然應驗了,當天夜里,海上便起大風大浪,風雨一直持續,小鴉兒也一直坐在窗口,托腮歪頭等著雨停。這樣一等就是兩天。到了第三天的黎明,大海終于平息了下來,碧藍一片,天空也純凈得像塊寶石。老把頭終于在小鴉兒的翹首期盼中,帶著他的兒子小虎慢悠悠地出現。
“好走嘞,小丫兒――”
他拖著聲音,仍用慢悠悠的聲調,喚了一聲。
小鴉兒尖叫起來,如小鳥般地撲了出去。但是今天上船的,卻只有善水母女和霍云臣了――兩個帶來的丫頭,雖是下人,在王府里卻也沒吃過什么苦,顛簸了小半年好容易熬著到了此地,元氣大傷,人瘦了一大圈,站地上都仿似立不穩,善水叫了郎中來看,說要調理靜養。珊瑚島據說只有土醫館,所以善水將她們留下,等養好了再去。然后不巧,白筠到了這地大約水土不服,剛前幾天竟也病了去。她是堅持要陪善水,善水又哪里肯,也一并留下了。
老把頭祭過海,扯滿了風帆,船便在海鷗聲中,破浪而去。兩夜過后,到了第三天的中午時分,終于抵達了珊瑚島。
~~
珊瑚島上散布著十幾個村落。霍世鈞所在的村落,名叫水漲。這是一個真正的世外桃源。蒼山碧海、銀沙礁盤,鮮花處處,椰風陣陣。就如白筠先前所說的那樣,沿途遇見的島上居民,男子大多赤臂,身材并不高大,卻是黝黑肌健,而女子裹了花裙,赤足攜簍而行,看見陌生人來,紛紛駐足,露齒而笑,面龐之上,滿是鮮亮陽光跳躍。
熱情的村民,幫著搬拿行李,將善水帶到了霍世鈞的衙署。遠遠看見依山傍海的那座建筑時,她忍不住便要笑起來。
她想起他在前次信中說,他的衙署新修門面,氣派非常。現在親眼看到了,才知道“新修門面”所指是何,分明不過是兩扇用椰木所造的原木門,院墻也無,曲曲折折地被蘇鐵、青葙、楊桃、落葵,還有大簇大簇繁茂茉莉圍成了一個院落。
霍世鈞卻不在。一陣熱鬧無比的犬吠聲中,出來一個三十多歲,名叫阿香的當地壯實婦人。她是三年前霍世鈞剛到時便給他做飯洗衣的,所以能和善水簡單交流。知道她竟帶著女兒到了這里,阿香驚訝地瞪圓了眼睛,忙不迭地把人讓進了屋。
她不稱霍世鈞為大人,說島上的人都叫他大君。這是他們對勇武者的尊貴稱呼。據她比劃著說,附近的吉陽島時有海匪橫行,島民向大君求助,他帶著人,小半個月前便出海去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
原本滿懷激動的母女此時四目相顧,小鴉兒差點沒扁嘴哭出來。
阿香顯然并不畏懼這個“大君”,所以對善水和小鴉兒也絲毫不懼,捧上清涼的茶飲給小鴉兒,笑瞇瞇道:“等等,等等就回來哩。”
小鴉兒雖焦急盼望見到父親,但起初的巨大失望過后,很快便也與附近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當地小孩子們玩到了一處去。這些娃娃,大多黑瘦,卻幾乎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聚在椰木門外探頭探腦,害羞而好奇地望著在他們眼中打扮得如同海仙女般的大君的女兒。沒兩天,小鴉兒就學會甩掉繡鞋光腳走路了,腳底心踩著細沙,咯咯地笑個不停。
等到第三天,霍世鈞還是沒有回來。阿香卻一臉羞愧地說,她聽說她女兒要生了,要回家去看下,怕要好幾天不能給他們做飯了。善水自然應允了,從妝盒里拿了一雙絞金絲鐲遞去,說是送給孩子的洗生禮。阿香推卻不去,羞紅了臉,最后接過歡天喜地地走了。
善水知道霍云臣掛念著白筠,心中必定恨不得立刻插翅渡回,只不過霍世鈞沒回,未親手交接,以他如今的秉性,想必不肯先走。勸了幾句,果然見他沉默搖頭,知道說也無用,便也不再開口,心中只盼著霍世鈞早點歸航。
阿香走后的這天傍晚,善水如昨幾日一樣,等在被人指點的村口歸航海碼頭處。放眼望去,白沙的盡頭,夕陽與大海正在幽會親吻,落日融入了葡萄紅酒般濃醉的海面,海風迎面獵獵而來,掀得她衣袂鼓蕩,幾欲乘風而去。
善水立在礁石之側,遙望海平面的盡頭,直到夕陽半個沉入海面,晚霞也漸漸收盡華彩
又要等下一個黎明――她壓下心中的失落與不安,掛念未跟著自己的小鴉兒,嘆息一聲,最后看一眼,正要轉身離去,忽然定住。
海平面的視線里,仿佛出現了一角帆影,再等片刻,帆影漸明,她終于看清了,那是一艘三面風帆的船,正是村人所說的半個月前啟航的那艘。
善水幾乎不能呼吸了。她圓睜著眼,定定地注視著正逆風破浪而來的帆影。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
“瞧唷,海口那有個女人在等著,”一個漢子忽然瞟見岸邊礁巖側沐在夕陽金光里的小小的女人身影,也沒看清,急忙便回頭嚷了起來,嚷得滿船的人都聽見了,“黎德,是不是你那個才抱了幾天的新媳婦熬不住念你胯-里的那玩意,這才天天的來這守你哇――”
粗鄙的玩笑引出了一陣大笑,那個叫做黎德的年輕人臉微微發紅,卻也急忙擠到船頭去看,看了片刻,便失望了。
“奇怪了這穿得打扮得倒像是對面**的女人”
起先那漢子也發覺自己看走了眼,嘀咕了一句。
霍世鈞赤著黝黑上身,穿一條黑色水褲,腰間系手掌寬的皮帶,更襯得腰背精壯。他與船上這些精挑細選出來的團練民夫一樣,赤著腳,踩著濕滑的甲板,穩穩大步到了前艙,驅散只顧看女人的男人們,喝道:“轉風向了,調帆加速。快點到岸,回去就能睡女人了!”
男人們哄堂大笑散去,霍世鈞轉身前,瞟了一眼入碼頭的方向,果然看見個女人的身影。他淡淡調轉視線,忽然,猛地再次回頭,眼珠子都差點迸濺了出來。
這里離岸,還有數百米之遙,碼頭處的那女人面目還很模糊,但是那個身影,曾無數次入他夢的女人身影
他渾身的血液都鼓蕩而起,兩步跨到船頭,抬手遮住西斜陽光對他視線的干擾,再次凝神望去。
一定是她!他要是能認錯,把眼珠子挖出來踩都無怨!
近了,他已經能看見她的樣貌了。她仿佛也認出了高高立在船頭的他,又仿佛不敢認,只是那樣呆呆地望著他的方向。
廣闊天地之間,碧海白沙之上,大風吹起她的裙擺,鼓成一朵盛放的蓮。他甚至看到她漆黑鬢邊簪的那串潔白茉莉被忽然再一陣的海風卷走,撲落到了紆澹海水里,她卻渾然不覺,仍是那樣癡望著他的方向。
霍世鈞再也忍不住了。身下的船,行得竟是如此的慢!
他在身后一群男人驚訝的目光之中,猛地縱身長躍入海,再浮出頭時,已在船頭十數米外,仿佛浪中鷹鷂,劈開水波朝她奮力游去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輕寒、翠花上酸菜、2939015、梵高的耳朵投雷。
謝謝hongsebijiben扔了一顆手榴彈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