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31章
夜幕降臨,飛仙樓就如洛京城里一朵叫人欲罷不能的罌粟,在夜色中再次糜麗盛放。
飛仙樓最清幽的惜閣里,白天出去過一趟的楚惜之現在早沐浴熏香,換了身裝束。
她知道那個男人的所有喜好。所以投其所好。用了最淡雅的熏香,把長發梳得如絲緞般柔軟,松松地綰在后腦,臉龐不擦任何脂粉,身上那件胭脂色綃繡春睡海棠的輕羅霓裳并不暴露,但卻恰到好處地裹住她豐盈的胸脯、柔軟的腰肢和圓潤的俏臀。
他已經大半年沒來自己這里了。一開始是去了西北公干,他拒絕她想要跟去的請求。終于等到他回來了,她卻又聽到他大婚的消息。
他一直就是個無情的人,她知道這一點。哪怕從前他們最親密的時候,她在他那雙眼睛里看到的,也永遠是欲多于愛。有時候,她告訴自己,就這樣認命。但更多的時候,她卻覺得極不甘心――因為她愛他,從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她就愛上了。
她知道他過些天又要去興慶府,并且不會帶他的世子妃去。在數次送信沒有應答之后,她決定最后一搏。為了知道那個薛姓世子妃的行蹤,她甚至在離王府最近的民巷里重金租下了一個院落,就是為了能堵她。皇天不負有心人,今天一早終于得知她上了馬車出門,所以一直在巷子口的轎里等。
女人天生就愛比美。何況是在擁有同一個男人的女人之間。終于見到那個世子妃的時候,楚惜之有一陣的微微的失落。
她對自己容貌一向自負,但也不得不承認,那位世子妃比自己更勝一籌。但很快,她就放下了心。與這位世子妃的對視雖然短暫,但楚惜之一眼就看了出來。她神色淡然,但眉宇之間,隱隱帶了一種孤傲和清高。
孤傲、清高,對于旁人眼中的美人來說,是一種贊。但對于擁有這個美人的男人來說,則未必了。她孤傲、她清高,這就表示她不懂、或者不愿去討男人的歡心。而霍世鈞,他絕對不會喜歡這樣的女人,哪怕她美得賽過蓬萊仙女――盡管她一直費盡心力地去討好,結果也未必如愿,但至少,這位世子妃在霍世鈞感情的天平上,絕不會比自己要重。
這樣就好,至少,她覺得心里會舒服許多。
她裝扮完畢,安靜地坐在那張古琴前,默默等了許久,等得她終于心浮氣躁再次絕望的時候,忽然聽到一陣腳步聲。
那是他的腳步聲,沉重,矯健。一入耳,她就辨了出來。
她睜大了眼,雙手按在琴案上,望著那扇櫻草色楠木五彩琉璃屏風側的門,等著那個男人進來,兩頰已經染上了紅暈。
她終于看到他出現。石青色素面的闊袖袍,一雙皂靴,就和她起先想象中的差不多。但是他就只停在了門口,神色平靜地望著她,一張臉上,不見喜,也不見怒。
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舉動非常不當。她已經準備好了迎接他的怒氣。但是只要他肯來,哪怕挾了雷霆般的怒,她也不怕。現在他真的來了,卻這樣冷淡,她心中忽然微微打了個顫。定了下心神,終于朝他露出她最美的笑,緩緩站了起來,朝他款款而去,到了他的跟前,依貼住他胸膛,雙手抱住他的腰,仰頭望著他,喃喃道:“你終于來了。”
霍世鈞未動,仍是筆直而立,與她對視一眼,忽然開口道:“誰給了你這么大的膽?竟然跑到門口去堵她!”
他的聲調很是低緩,雙眼中也沒透出怒色。但她立刻就聽了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滿是憤怒。
她忽然起了一絲絕望,不是因為他的指責,而是他提到“她”時的那種語氣――盡管帶了克制、隱忍,她還是立刻有了一種感覺,仿佛那個“她”,就是他守住的藩籬里的東西。藩籬外的人,誰都休想染指,哪怕看一眼也不行。
她壓住心中再次襲來的微顫,極力保持著面上的笑,用她最柔軟的聲調說道:“少衡你已經很久沒來看我了。我真的很想你想得幾乎睡不著覺我聽說你回來了,你又大婚了,我真的替你感到高興可是你一直都沒來看我我又聽說你過幾天就要走了,我很想再見你一面我托人給你傳了幾次的書信,卻都沒有回音,所以我就大著膽子這樣做了我要是不這樣,你現在還會記起我,到這里來看我嗎?”
她說到最后,凝視著他的一雙美麗眼睛里已經有淚光浮動。看到他略微皺眉地望著自己,始終一語不發,眨了下眼睛,一滴晶瑩的淚終于從臉龐上滾落,美得像顆海珠。
“少衡,你可以不再喜歡我可是你就真的忍心這樣把咱們的過去一筆勾銷?四年四年前,我快要遭辱的時候,是你救了你我的”
她哽咽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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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惜之第一次見到霍世鈞,是在她被送到飛仙樓的第五個年頭里。
她的出身,原本是非常好的。父親楚象,原本是桂州靜江軍的節度使,只有她這一個獨女。但是在她八歲那一年,楚象被鐘家所害,家破人亡。下面接下來的,就是那種經典的苦情路線。她隨忠仆出逃,路上失散,被人撿到,見她樣貌出色,輾轉帶入了京中賣給飛仙樓。被老鴇養了五六年,改名惜之,到她十四的時候,正準備給她□,霍世鈞找到了她。
霍世鈞是受人之托找到她的。托他的人,就是在平定華州之亂時戰死的華州節度使胡耀宗。
胡耀宗與楚惜之的父親是結義兄弟。楚象死時,他遠在華州,無力回天。帶楚惜之出逃的家仆后來找到了他,他知道義弟還有個女兒幸存之后,多年來便一直尋找,但始終杳無音訊。直到他自己戰死在華州,臨終前把這事交托給了霍世鈞,霍世鈞答應了下來,終于也不負所托,找到了楚惜之。那一年,他十八,她十四。
按照霍世鈞的意思,將她帶離洛京,送她回老家。那里還有她的布衣族親。但是被她拒絕了。多年青樓生涯,讓她早就不是從前的那個大家閨秀了。她已經無法適應霍世鈞建議的回鄉布衣生活,而且更重要的是,她要是回了老家,她的血海深仇,這一輩子就永遠沒機會報復了。所以她拒絕,堅持要留在飛仙樓。所以接下來的,就很順理成章了。霍世鈞成了她的保護人,一年之后,她終于如愿,成了他的女人。
本來一切都挺好的。霍世鈞有一段時間,對她幾乎是有求必應。她也知道他和鐘家不合。所以有了這樣足夠強大的一個男人作依靠,她覺得自己很滿足。但是漸漸地,到了這一兩年間,她發現他開始疏遠自己。這不是她愿意看到的,她更想要去抓住他,卻發現他依舊離自己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