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世鈞冷冰冰地說:“不敢勞你手,要喝我自己會倒。我還想再多活幾年。”
善水裝作沒聽見,鎮定自若地捧了細巧的白瓷纏枝紋茶盅到他邊上的桌案之上。見他還跟木樁一樣地杵著,到他面前推了他就座。等他半推半就地后退著被她按到了椅子上,抬臉不耐煩地看著站他跟前的她,這才輕聲說道:“我曉得你心里可能覺著我胸襟狹隘。不就兩條蛇嗎?又沒咬什么人,叫人抓了丟掉便是,何至于這樣把你巴巴地給叫了回來告狀?”霍世鈞往后靠了靠,望著她不語,面上也沒什么表情。
善水兩顆雪白的小虎牙輕輕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又繼續道:“我雖然嫁過來還沒幾天,卻也瞧了出來,小姑子對我很是敵意。我一開始還百思不解,現在才慢慢琢磨出了些道理”
霍世鈞眉頭微微揚起。
“我知道你和小姑子兄妹感情一向好,自然了,你這樣出色,對小姑子又好,她自然喜歡你這個兄長。不止喜歡,心里必定也把你當神佛一樣地崇拜。這本來也沒什么。可是過猶不及,什么事都講究個度。我覺著”
她停了下,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她有些過了。”
霍世鈞的臉色難看起來,哼了一聲,道:“你懂什么!我父王去時,她才幾歲而已,難免對我依賴了些。哪里就到了你說的這地步。”
善水道:“我理解你們兄妹情深。可是你真的不覺得她的某些舉動不同尋常嗎?別的我不知道。我聽說以前府里有個丫頭,大約和你親近了些,她就拿刀劃人的臉,弄得那丫頭不得善終。這事就算她當時年紀小,當不懂事好了。現在我嫁給你了,不過這么幾天的功夫,她就弄出了不少的事。今天這事你是親眼看到的。其實前些天,有一回她也往我胭脂罐里放了七八條毛蟲,還把我送她的扇套荷包給剪了,丟到這兩明軒里來。這些事我先前都沒叫人知道,偷偷瞞了下來。我既然入了你的門,自然想著如何侍奉婆母處好小姑的。我自問并沒得罪過她,為何我一進門,她這樣處處針對我?”
善水頂著他愈發陰沉的目光,道:“我覺著她就是對你太過依賴,從心里認為你是屬于她的哥哥,容不得旁人與她分去你對她的關注。就像小娃娃想要獨霸她看中的玩具,她覺得誰會跟她搶,她就跟誰過不去”
“胡說八道!”
霍世鈞從心底里,這兩年隨了霍熙玉漸漸長大,其實對這個妹妹對于自己表現出來的一些過分黏膩,也是略覺有些不對。所以下意識地開始有些疏遠她,除了前次他回京給她帶了她想要的東西,平日也不大會去玲瓏山房了。只是知道歸知道,現在被善水這樣直接說出來,便如扇了他一巴掌,覺得臉面森森地掛不住了。哼了一聲,正要拍案而起,手已經被他面前的那女子給握住了。
“你別急啊,我話沒還說完呢”
善水笑瞇瞇地把他手摁到了桌面,他一抽,她站立不穩,順勢便跌坐到了他腿上。
霍世鈞一怔。鼻端立刻飄來一股淡淡甜香,如柑橘沁人,又有茉莉清雅,聞著還算舒服,至少他的嗅覺不排斥這氣味。
他沒有推開她,也沒伸手抱她。只任憑她坐在自己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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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忠逆耳,善水自然知道自己對他說的那番話,多少也算是種冒犯,他必定不愛聽。剛才見他仿似要翻臉,順勢便坐他腿上緩和下氣氛。現在坐定了,側頭望去,見他雖然還是面無表情,只目光里的那種陰沉不快卻化了不少,知道果然奏效了,這才飛快從他膝上起身,低聲道:“我剛沒站穩。”
霍世鈞嗯了一聲,剛剛才平展了些的眉又皺了起來,望著她道:“你剛還有什么話要說?”
善水道:“今天又出這樣的事。我本來也想像前幾回一樣,過去了便是。畢竟不是什么大事,就跟小孩子淘氣差不多。可是又一想,這次要是再混過去,難保不會有下次、再下次。我倒沒什么,不過遭點驚嚇,也死不了人。只是我卻擔心小姑子。你知道,如今別說這王府里的人,就是當今太后也寵著她。我并不是說她不懂事,只是再聰明的人,有些事也是需要有長輩在側點撥的。她年歲不小了,再過兩年不定就招駙馬。要是她的眼里心里一直就都還是一個哥哥,只想著哥哥照顧她一輩子,你覺著這是好事嗎?你若真的疼惜這個妹妹,就要讓她知道,一個人的愛是廣博的,分很多種。除了可以給她的兄長之愛,還有夫妻之愛,子女之愛。像你們這種出身皇族的,甚至還可以心懷家國黎民。她也一樣。除了你這個哥哥,往后真正能陪她走一世的,還是她未來的丈夫和孩子”
善水一口氣說得聲情并茂,見他卻望著自己一動不動,仿似魂游太虛。停了下來,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下,疑惑地道:“我說這些,你聽懂了嗎?我可是把小姑子當自己人,這才希望她好的。”
霍世鈞凝望她片刻。忽然往后一靠,伸手揉了下略帶倦色的眉心,又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這才道:“我累了,今晚不走,就睡這里。你叫人送水過來,我要洗澡。”話說著,人已經站了起來。
善水睜大了眼睛,急急忙忙跟著他:“你要真對你妹妹好,這樣一味順她,反而是在害她!我可真的是為了她好!喂,你剛才到底聽見了沒!”一路跟著,見他根本不理自己,只往凈房去,氣得頓了下腳。
霍世鈞終于停了腳步,回頭看她一眼,道:“我聽懂了你的意思。你是怕我過些天走了,熙玉若還這樣惦記著你,你日子不好過吧?你放心,你既然這樣提了,話說了不少,還用上了美人計,我也不能讓你白費心思。只這刻太晚我過去那邊不便,明天我就會找她。我保證她往后再也不敢對你不利。這樣你可滿意?”
善水見他扭頭望著自己時的那個眼神就像婥婥吃慣了美味肉脯,忽然改上一疊醬油拌飯,于是它不屑傲慢地盯著那拌飯看
什么美人計,坐個大腿緩和下氣氛就算美人計?要不是她說得句句在理,她就算剝光了跟只嫩筍一樣地躺他面前任調戲,他也只怕未必會認可。承認他霍家人有錯就這么難?死要面子毒舌貨
善水對著凈房的方向默默吐糟,心里淚流滿面。
“水不夠,叫人送水過來,聽見了沒?”
里頭忽然又傳出一聲咆哮。
畢竟是達到目的了,還算順利。有了他這樣的保證,她覺得天都亮了一大半。吐糟也已完畢,心情實在不錯,所以完全可以忽略他身上那些令人厭煩的臭毛病。
善水急忙應了一聲,轉身去門口傳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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