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都出去。”
善水一聲令下,屋子里的人便嘩啦啦立刻退了出去,轉眼就只剩他夫妻兩個。
霍世鈞看向對面的善水,見她身上還是套家常服色。上面一件海棠紅的珍珠扣對襟緞裳,下著天青碧羅裙,用墨綠繡竹襕邊挑線,發鬢上斜插一支金纏絲的翠玉蟬曲簪,一張臉干干凈凈脂粉全無。
她是新嫁娘,頭個月里自然要著紅。她又喜歡碧色,所以就成紅綠上下配。這樣的一身,穿不好就顯浮俗,落她身上,燈花影照里,看著倒是出奇的賞心悅目只要她現在的這張臉上能帶點笑。
霍世鈞的目光最后落到她繃著的臉上,先前在路上時的那種隱約好心情頓時便敗壞到底。虧他還以為她終于想通,要向自己服軟了。早知道是叫他回來吃冷臉,他隨便在哪都比回來對著她這冰山美人要舒坦。
“你這又是怎么了?這晚還不歇?”
霍世鈞壓下心中那種糅雜了失望與煩躁的感覺,也懶得進去,只站在那架四季屏風前,看著她皺眉發問。
善水臉色稍緩,道:“我倒是想早些歇了。可是哪歇得下去?”起身到了梳妝臺前,指著抽屜道:“你過來打開。”
霍世鈞耐著性子到她身側,伸手抽出不過三分之一,便看到一條蛇正盤在一只彩錦如意六角盒上,還是活的,大約是受驚擾,猛地抬頸,盤圈的蛇身也跟著慢慢蠕動。
蛇是無毒的水蛇,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只在她的梳妝臺里竟有這樣的活物,實在叫人意外。抬眼看向她,立刻問道:“怎么回事?”
善水沒應答,又到衣柜前,指著紅漆描金卷草紋的柜面道:“你再打開這里瞧瞧。”
霍世鈞立刻明白了過來,想必柜子里頭也有一條。站在原地沒動,只看著她問道:“到底怎么回事?內室里怎會有蛇?”
善水側頭睨他一眼,終于露出了絲今晚見到他后的第一個笑容。微微勾起粉紅唇角時,燭影里的那張面龐登時便被染上了幾分嫵媚與柔軟。
“世子,這內室里怎么會有蛇?還跑到我的梳妝屜和衣柜里。我就是想不通,所以才把你給叫了回來。你幫我想想?”
她看著他,慢慢說道。
霍世鈞微微瞇了下眼,道:“你的意思,是熙玉?”
善水唇角弧度翹得更高,反問道:“你說呢?”
霍世鈞看一眼還在抽屜里盤扭的蛇,忽然道:“你早猜到了是熙玉,為什么不早找母妃?還留著蛇做什么?”
還好。能問出這句話,可見他還沒被飛仙樓的那扇門給完全夾扁。至少腦門這一樣,總算是幸存了下來。
善水笑意頓收,看著霍世鈞正色道:“你問的好。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實話說吧,特意把你叫回來,就是要跟你談這事。世子,你不覺得你妹妹有點問題嗎?”
霍世鈞臉色微變,目光已經透出一絲不快,說出來的話自然也就不那么動聽了:“這是你當嫂子的該說的話嗎?”
善水微微一笑,道:“就因為我是她嫂子,所以我才會在你面前提。要是外人,你當我吃飽飯沒事干,還會去操這種咸淡心?”
霍世鈞不語,神色卻已經微微繃了起來。緊緊抿起的唇角線條,顯示他現在對她的話很不快。只不過在強忍著,這才沒拂袖而去。
善水努力把自己面前的這張臉想象成愛上伊麗莎白前的達西先生她最愛的科林費斯版。只有這樣,她現在才露得出笑容。
嫁了人,跟這個男人磕磕碰碰地處了幾天,她也摸索出了一點心得。想操他這根棒槌成她的攻堅利器,她就只能放下身段對他溫軟語講道理。他橫眉,她冷目,結果就算不是兩敗俱傷,最后也決沒有哄著他上道的效果好。雖然長期這樣哄,她吃不消,但偶爾為之,還是有必要的。
善水的戲碼開始上演。
梳妝臺抽屜里的蛇現在已經爬了出來,半截掛到屜沿上。善水害怕地往他身邊縮,伸出青蔥小手扯了下他的衣袖,示意他去搞定。
霍世鈞極度懷疑她現在這副樣子的真實性,但是還沒得出結論,那條蛇已經啪一下砸到地上,胡亂扭動。
善水剛才那害怕的樣子,多少還是有些裝出來的,現在卻真的腳底發涼。尤其是看到那條蛇仿佛正要爬來,啊地一聲尖叫,飛快躲到了他身后。
霍世鈞被她這舉動惹得差點發笑,極力繃住了,上前俯身抓住蛇尾,提了起來用力抖幾下,蛇身便軟軟垂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暈了。
霍世鈞回頭看她一眼,見她眼睛還盯著那扇衣柜門。便過去開了,很快抓出了蛇如法炮制,最后拎了兩條倒霉的家伙丟到外面廊子上,叫人收掉,這才回房,看著她道:“有話快說。”
善水本來還想趁機再夸他幾句抓蛇時的瀟灑動作,反正好話人人愛聽。只是太過肉麻,實在說不出口,只好作罷,改成給他倒水斟茶,殷勤問道:“你渴不渴?我給你倒杯茶。你坐下,我再慢慢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