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水被扶著送到了喜堂,看見父母端坐中堂左右,面上帶了笑容。她亦面上帶笑,被扶著叩別了雙親,低頭蓋上披頭,邊上薛英背了她送上大轎,一路到了王府大開的門前,抱了龍鳳合歡寶瓶下轎,在一陣不辨東西南北的巨大喧鬧聲中,被人操控著如木偶般地迎了喜神,拜過天地。
善水完全看不到自己那張喜帕外的世界。只在禮部禮官高聲宣著夫妻對拜,被身邊喜娘按向一個方向俯身下拜的時候,透過喜帕的的瓔珞下擺,看到一角猩紅蟒袍下的一雙男人黑色宮靴,腳面很大,幾乎是她的一倍,正合她之前趕做的鞋面尺寸。
這個人,就是她的另一半,很快,她就要被他掀開蓋頭。
他們彼此見過。但現在,她清楚,他或許還不知道。
善水懷著一種十分復雜而微妙的心情被人送入了洞房,坐到喜榻之上,耳邊充斥著女人們各種音調的嬉笑之聲。
她知道這一屋子女人里頭,必定有被王府從親族中特意請來的四位全福太太,還有許多她現在或許不認識,但從明天開始就一一認識并且從此要酬答得體的皇族親眷和門閥太太。現在她們的笑聲聽起來都是友善而熱情的。
等了片刻,她聽到有個中年婦人笑道:“喲,新郎官可算來了,伯娘我可等了大半天了,急著要看新娘子啥樣呢。趕緊的,快挑帕子!”
屋子里終于隨了這聲音安靜了下來。善水的肩背坐得挺直,雙手輕輕搭放在合并的雙膝之上,側耳聽著那朝自己越來越近的男人腳步聲。
這腳步聲穩健、卻隨心而無忌。正符合她那日獲及的男人印象。她聽見他用帶了點漫不經心笑意的低沉音調叫了聲“伯娘”,還在猜測那位伯娘是哪家的夫人或是哪位皇親之時,眼前忽然一明,蓋在她頭上的喜帕已經毫無征兆地被一桿包金的烏秤給輕飄飄地挑落下來。
就這樣猝不及防,她抬眼,與站在她身前的那個年輕男人四目相對了。
她立刻在他的俯瞰的幽黑眼睛里捕捉到了一絲驚艷。
這很正常。
她知道自己長得還行,而且今天的妝面也沒毀損她的容顏,又有珠光寶氣映照,他露出這樣的眼神很是正常。
但是很快,他眼中的那絲驚艷便消失了。在滿屋子著了華美服飾女人們的嘖嘖稱嘆聲中,他一雙狹長的漂亮鳳目微微地瞇了下,片刻前唇邊掛著的那絲漫不經心的笑意也消隱了去,下顎緊緊繃起,繃出一道嚴厲的線條。
據說,長了這樣一雙狹長鳳目與嘴唇的男人,通常都是涼薄而自我的。涼是內里,薄是面相,所以涼薄,由內而外,處處無情。
善水微微垂下眼皮,收回與他對視的目光,恭謹而安靜地注視著自己戴滿熠熠寶石的一雙手。她的手潔白而纖柔,現在伏在大紅的喜服緞面之上,像對沉靜的白鴿。
“哈哈,新娘子可真是伯娘我見到里頭的頂尖人了。世鈞好福氣啊!”
今日的全福太太之一,穆家的當家夫人崔氏笑個不停,催促道:“趕緊的,把匏瓜拿來!”
喜娘忙用紅漆描金托盤呈上一雙對剖開用紅色絲線系上的匏瓜,分送到了善水與那人的手上,意寓從此夫妻一體。他定了片刻,終于隨意地接過,隨即被他的姑母永泰長公主笑著給推到善水的身側,按他肩膀坐下。
“難得看到世鈞這副樣子。莫不是新娘太漂亮,新郎歡喜得癡傻掉了?”
長公主打趣,立刻引來滿堂哄笑。
又一托盤送來,這是一對交杯酒。金樽雙耳,也有一根細細紅繩拴吊,打成同心之結。其中一樽,被遞到了善水手中。
她平穩地接了過來,抬臂與身邊那男人交纏,再次對望,已是近在咫尺。
他方才面上的僵硬已經不見,又浮出那種可有可無漫不經心的笑。只是盯著她的那雙長了濃翹眼睫的漂亮鳳目里,漆黑雙眸透出一絲扭結的涼意。
她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與他相碰。透過層層厚實的吉服,善水仿佛也能感覺到他微微繃緊的臂上肌肉所賁出的隱隱力量。
她再次垂下眼瞼,把金樽送到唇邊,喝下淺底美酒。
煮得半生的子孫餃送了過來。穆夫人夾了,笑瞇瞇送到善水嘴邊,善水吃下。喜娘自然問道:“生不生?”
善水乖巧柔順地說:“生。”
于是再次引來滿堂哄笑。
今天的新郎霍世鈞,少年時便老成。這些親族長輩太太們平日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打趣他,此刻自然不會放過。屋子里各種聲音不絕于耳,最后“夫妻恩愛,百年同心”的高聲祝唱之中,各種彩果如雨點般紛紛砸向喜床。
善水沒動分毫,迎接果雨。身側那坐著高過她大半個頭的男人也紋絲不動。
禮儀終于畢了。
霍世鈞起身,剛才落于他膝上的喜果紛紛跌落在地。皇族中的一位堂嫂,成國公府上的夫人調侃:“新郎可要早早回,莫醉酒誤事讓新娘空等洞房”
霍世鈞略微一笑,一語不發,在女人們的嘻嘻哈哈調侃聲中,踩著滿地的喜果大步出了洞房,過腳之處,喜果紛紛被碾成齏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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