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英應了,與善水再閑話幾句,忽然遲疑片刻,道:“妹妹,哥哥之前做事莽撞,對不你了。要不是我先前鬼迷心竅接近子息,咱家也不會被人背地里傳那樣的閑話。你沒怪罪我吧?”
善水一怔。
她對這事,原本就不是很在意。只是沒想到薛英倒這樣耿耿,挨到現在還特意過來跟自己認錯,便道:“哥哥,咱們也就只能管好自己的行。別人要說什么,嘴長他們臉上,實在是管不了。你往后只要知道該如何行事,我便高興了,還怪你做什么?倒是這次,為了給我辦嫁妝,把家里都搬了個空,哥哥你別怪我拿得狠占了你的份兒。”
薛英忙搖手道:“錢財都是身外之物,只要妹妹你風風光光,我沒事。”
過些時候就是秋試了。善水知道他讀書不成,從前的那些心思只怕未必就這樣會打消。她嫁入王府,往后若能立住腳跟,自然也愿意幫這個哥哥一把。只可惜現在前途未卜,也不好多說什么。只勸道:“哥哥,你人真的好,又疼我,我記你的情分。往后,妹妹我要是行,哥哥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我很快要出門了。盼哥哥娶進嫂子后,踏踏實實讀書做事,代我侍奉爹娘,妹妹我感激不盡。”
善水說到情動處,喉嚨已微哽咽。薛英也是眼眶微微發紅,點頭應了下來。
~~
大婚之日定在十六,十五送嫁妝。眼見婚期逼近,善水平靜,文氏一邊不停教導女兒各種閨闈之事,一邊自己卻坐立不安起來。這天特意帶了善水又去普修寺求簽和婚禮當日護身物。那簽求來竟是上上。文氏這才安了些,歡歡喜喜地上了馬車回城。
薛大趕著馬車回到寧永街口時,已經是遲暮了,天色有些昏暗。善水靠坐在母親身邊,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覺到身下馬車緩了下來,聽見薛大似與人打了個招呼,隨即往車里道:“夫人,張家的公子正在路邊遇到了,他與我打招呼,可要停下?”
善水睡意立刻全無,與文氏對望一眼。
文氏略微躊躇,便道:“停下吧。我和他說幾句。”
薛家先前突然這樣被指婚,與張家的議定自然便告吹。文氏覺得心里愧疚,之前曾特意備了厚禮登門去向張夫人賠話。張家雖失望,只事情都這樣了,也不過嘆息一聲。且薛家與永定王府聯姻,往后不定飛黃騰達,哪里敢露什么怨艾?張夫人滿口道賀,前些日子還時常過來幫忙,送了對添妝的貔貅搭腦黑漆衣架和琦壽長春白石盆景。現在路上遇到張若松,她對張家的這個兒子一直很是喜歡,不好不搭理,自然叫停。
張若松終于等到了薛家那輛黑漆齊頭平頂馬車回來,見停了下來,馬車廂壁上的那窗格開了,露出文氏含笑的臉,壓下心中的愁緒,又帶幾分激動,快步到了跟前,喚了聲“伯母”,遞過自己手上的一個扁匣,仰頭道:“侄兒曉得世妹過幾日大婚,這是喜慶的事,侄兒心中也是高興。沒什么可送,匣子里有幾張御藥房里秘傳的太平方子,望伯母勿要嫌棄,轉托給世妹。另有一張方子特意再提下。前次聽我爹回來說世妹肌膚無緣無故突發紅斑,我去查了許多藥典,又與我爹商論過,覺著不定就是這時令的瘴粉濕氣所引。這病癥雖少見,只也不是沒有。那方子對消斑去癢有奇效。再,煩請伯母也代為轉告,叫世妹留意前次病發前觸過的花木。若真有,往后小心避開,想來便不會復發的。”
說完,恭恭敬敬雙手遞上那匣子。
文氏忙接了過來,搖頭嘆道:“唉,你這孩子叫我說什么好真當是有心了”
張若松微微一笑。
掀開的窗格里看不到她的身影,更無她的半點聲息。只他卻似感覺到了她就在里頭聽自己說話。心中原本的那絲酸楚也消失了。
那樣的花容月貌蕙心蘭質,本就不是他能求的。往后唯愿她諸事順意,他便安心。
“侄兒沒事了。天色也要暗。伯母請回。”
張若松后退幾步,朝文氏作揖辭別。文氏道過謝,這才放下窗格,側頭看了眼身畔的善水,把匣子遞了過去。
善水接了過來,潤白纖指撫過平滑匣面,心中略微發堵。
剛才車外那男子的話,一字一句都入了她的耳。她甚至能想象他說話時的那種神態。
無緣。只能用這兩字來為從前畫一個句號了。
薛大喝了馬繼續往前,行了段路,善水終于忍不住,也不管身邊還有文氏在,回頭推開后壁窗格,從道縫里看了出去。見路邊街口立著的那道瘦青身影越來越小,直至被吞沒在一片霾暗的暮色之中,再不可見。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