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羽落在紫薇天心殿前,反身將龍淵插在地上,低聲喝道:過此劍者,殺!
李秋真木然當場,驚訝的看著這一劍之威。他習劍數十年,從來沒有想到劍術可以到這般境界。昆侖劍宗劍術動鬼神之機,而避世七百年后,竟依然強絕如此。
真人,掌教危險!身邊的小道士慌張的喊他。
不必擔心,掌教不會有事。李秋真靜下心來,微微搖手。他知道對方一個弟子的武功就遠遠高出自己,更不用提師傅的劍氣有何等強勁了。不過即便如此,他依然相信掌教不會有事,不但因為他是終南道宗的掌教,更因為他是中天散人──蘇秋炎!
葉羽抄手站在自己的古劍背后,看著李秋真安排眾弟子退下十步后,連吐幾口鮮血。于是他的冷傲之色收斂起來,垂下眼簾,恭恭謹謹的長揖道:李真人,得罪了。
李秋真苦笑數聲,連連搖手。
葉羽知道他沒有心情聽自己說這些,可是他也未必有心情說這些。他性子倨傲。如果不是看見李秋真冒著生死也要救下重陽弟子,即使歉疚也會嘴硬下去。況且他正為魏枯雪方才的表現而擔憂。半個月前的一天早晨起來,魏枯雪忽然要備馬來終南山,一路上拼命趕路,足足累倒了十幾匹駿馬。雖然看起來還是從容不迫,可實際上魏枯雪已經趕得不能再快了。魏枯雪從無斗劍的嗜好,現在卻指明要會終南掌教。這里面的機關連葉羽也不知道。他是魏枯雪唯一的弟子,如果這件事他也不知道,那么天下知道的可能只有兩個人了──魏枯雪自己,和中天散人蘇秋炎!
忘真樓是一座二層小樓,相傳重陽祖師就是在這里悟出地元之道,長春真人也是在這里得了天心之術,是以這棟破舊的小樓上每一代終南掌教所專有的清修之所。
魏枯雪站在烏黑的木門前,猶豫了很久。終于,他輕輕伸手扣住門環。可是魏枯雪沒有敲門,而是猛的發力震開四寸多厚的烏木大門,灰塵簌簌的落在魏枯雪頭頂,里面是一片漆黑,似乎是沒有盡頭的深遠。魏枯雪靜靜的看了一會,邁步踏上了早已朽敗的木地板,隨手在自己背后扣上了門。沒有絲毫人的氣息,只有一股濃重的灰塵味道,似乎他每走一步都有灰塵從地板的縫隙里騰起來,腳下咯吱咯吱的響著,象是稍微用些勁就會蹋陷下去。魏枯雪就這么不動聲色的走著,一共走了十七步。
他什么都看不見,也什么都聽不見,可是他就停在那里,默立片刻,把手中的紫色包裹置于地上,然后坐在了地板上,面對著寂靜的黑暗。
又是很長時間,有嚓的一聲響,一個火星騰了起來,小小的火苗搖晃著,火絨被點燃了。一燈如豆亮了起來,橘黃色的火光照亮了魏枯雪的眼睛,也照亮了對面那人清瘦的面容。
幸會。魏枯雪低聲道。
也是貧道三生有幸。蘇秋炎按滅了火絨。
掌教以手指點燃火絨,想來重陽派離火真訣上的修為已經到了極高境界了吧?
蘇秋炎卻低頭微笑道:魏先生方才在重陽宮外,劍氣奔涌如千里昆侖,相比之下,貧道這樣的小道徒然惹人恥笑罷了。
魏枯雪唇邊浮起一絲冷冷的笑意,道:遠隔數里之遙,我的劍氣尤然能驚動掌教的法駕,只怕不是我劍氣修為高,而是掌教的天心之術足以傲人。
不敢,敢問魏先生不遠千里前來重陽宮所為何事?
在下只是想來看看,重陽宮收藏的那件東西是否還在?
哪件東西?蘇秋炎長眉跳起,目光炯炯,直視魏枯雪。
魏枯雪沉吟半晌,微微點頭笑道:看來魏某的武功還不足以令掌教安心。
蘇秋炎也微笑道:昆侖劍氣名動四海,萬夫莫敵。可是所謂武道之術,卻不止于萬夫莫敵。
魏枯雪的手緩緩的伸向地下的包袱:所謂道家真法,也不是為了討朝廷的歡心而已。
然,蘇秋炎道,請拔劍!
隨即,他的眼睛落在魏枯雪手中的包袱上,微光下,赫然是無數的咒符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整個包袱,連捆扎包袱的紫帶上都沒有遺漏。笑意頓去,驚訝的神色出現在蘇秋炎的臉上。
莫非?蘇秋炎顫聲道。
此劍殺氣太盛,劍魂已成。若不是貴派宗師空幻子前輩以離火真訣書寫的紫綾,凡物恐怕壓不住它的戾氣。我膽敢把它帶出昆侖雪頂,還要拜謝貴派的道術無雙了。魏枯雪聲寒如冰,緩緩拔劍出鞘,只有撲的一聲悶響,質樸無華的長劍已經擎在他手中了。隨即,魏枯雪半跪于地,揮劍平指,長劍一寸一寸推向蘇秋炎的眉心。
蘇秋炎看著古拙的劍身上綻開無數的冰紋,絲絲交錯相射,在燈下漾出千重虛幻,不禁長嘆一聲道:貧道雖然是道術中人,也知道古劍純鈞天下第一神劍,魏先生既然能御使此劍而不為其中戾魂所噬,劍氣之強恐怕尤勝貴派祖師常先生。這一場試劍,就免了吧?
魏枯雪苦笑道:晚了,此劍一出,斷不能半途而返,否則戾魂散溢,只恐為禍天下。還請掌教離火真訣出手代為壓制。
蘇秋炎一笑搖頭道:魏先生所說固然不假,可是以魏先生的劍氣收取劍魂不是難事,恐怕魏先生還有相試貧道的意思吧?
魏枯雪不再回答,只是端正身形,斂眉正意,將那一劍緩緩遞了出去。
劍離蘇秋炎的眉心尚有三寸,劍氣已經在蘇秋炎眉心凝起了薄冰,蘇秋炎長吸一口氣,左手凌空畫訣,長須白發無風自動。忽然間,一道絢麗的火圈現于蘇秋炎頭頂,隨即火圈落下籠罩全身,蘇秋炎竟然端坐在透明的火影里。
好!魏枯雪大喝一聲,古劍純鈞驟然間光華萬丈,暴風雷霆一般刺向蘇秋炎的眉心。
寒氣如刀,燈火頓滅。可是在這一瞬間,一道空明亮麗的火焰從蘇秋炎的眉心里激射出去,在空中綿展為九尺長短的火弧。霜劍火刀在空中相擊,雪霰和火星一起飛射,模糊了彼此的視線。
腳下的木板承受不住,一條深深的裂縫一直拉到門口。兩個人頓時失去了立足之處,蘇秋炎雖然坐在地下,可此時憑空翻起,雙袖展開如一只玄鶴舞于空中,輕飄飄的貼在身后的墻壁上。而魏枯雪揮劍逼出一陣狂風,身形不動,卻憑空移開三尺。他居然憑借揮劍的力量閃開了裂縫。
滿地都是薄薄的霜,而墻壁上無數的火苗竄動著。魏枯雪凝視蘇秋炎良久,緩緩抱劍于胸,蘇秋炎則揖手為禮,兩人均是垂下頭去沉思。
過了半柱香的工夫,魏枯雪才抬起頭來,看見四面墻壁還是燃燒,于是他揮劍成圈,一道清晰可見的寒氣劍圈擴展開去,撞擊到周圍的墻壁上,一瞬間,火苗都熄滅了,雪霜泛了起來。可在墻上身中劍氣的蘇秋炎卻無動于衷,只是重新坐回地上,整了整散亂的衣服。
我本以為貴派的風雪枯劍只不過是虛幻之物,乃是貴派宗師為了激勵弟子所說的虛,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這一劍,縱死也可以含笑了。蘇秋炎嘆道。
掌教不能死,掌教若死了,天下還有誰能以先天無上罡氣重現重陽先師的諸般神妙呢?魏枯雪小心的把劍插回劍鞘,又仔細的裹上紫綾。
蘇秋炎自嘲道:若不是一日里忽然領悟了道術的一星半點真意,我還以為重陽先師的所為都是后人妄傳呢。
那么貴派的南天離火真融之術掌教也一定有九重之功了吧?
所幸沒有辜負家師的教導,蘇秋炎道,既然魏先生問起此術,想來對那件舊事貴派還沒有遺忘了。
如何能忘?如何能忘?魏枯雪長嘆。
如何能忘?蘇秋炎也是久久的嘆息。
掌教既然閉關半個月,想必是看見了魏某看見的東西。
不必再打啞謎,蘇秋炎點頭,那夜我在太乙峰頂,正是看見了熒惑入犯紫薇!
時值九月,按照歷法,熒惑斷然不該在此時靠近中天紫薇的,可是如此?
不錯,而且蘇秋炎微微顫抖。
而且那熒惑光明大盛,奪了漫天之光,其前更有一月之內太白三度經天,光明白晝可見!魏枯雪忽然接口道。
是蘇秋炎苦笑搖頭,不必安慰自己,我已經查了七百年來的歷書,這樣的光景只有過那么一次。
他真的要回來了吧?魏枯雪的聲調忽然變得飄忽難。
或許是五明子要重現人間也難肯定,方臘之時五明子的重現不是也使天相大亂么?蘇秋炎猶豫著道。
唉,掌教還是不愿意設想那人就要回來了,魏枯雪搖頭嘆息,掌教且想想,以五明子的光明怎么可能引動熒惑和太白?又怎能讓天星奪日之光?只有那個人罷了。
那個人他是人么?蘇秋炎靜穆的面孔忽然間有些扭曲。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