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同意?!?
葉寒把文件夾摔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硬得像石頭。
“直播?你以為這是網紅帶貨?這是刑事犯罪調查!林薇薇是受害人,是證人,不是你的道具!”
花正坐在葉寒辦公室對面的椅子上,蹺著腿,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葉隊,糾正你幾點。第一,不是‘我的’道具,是她自愿。第二,直播是當前信息傳播效率最高的方式,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第三,對方已經用輿論潑臟水了,你猜明天早上市民刷手機,會先看到‘警方破獲特大人口販賣案’,還是先看到‘夜闖民宅變態疑犯與受害女關系曖昧’?”
葉寒抓起桌上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新聞稿。標題是《政協委員涉嫌家暴,神秘男子深夜“探訪”其女》,內文春秋筆法,暗示林薇薇與“闖入者”花正有情感糾葛,所謂“家暴”是“情感糾紛引發的鬧劇”。配圖是花正昨晚被押上警車的模糊側影,以及醫院內部流傳的一張照片――花正今天上午扶著林薇薇肩膀,低頭說話,角度刁鉆,看起來異常親密。
“這稿子哪兒來的?”
“王海副支隊長上午去過宣傳科,以‘統一口徑、避免不實信息擴散’為由,要求所有關于林振邦案的對外通報必須經他審核。這篇稿子,是他一個在《都市晚報》當主編的‘老同學’寫的,預付了版面,明早頭版?!被ㄕь^,“葉隊,你覺得,是讓這篇稿子發出來,我們花三天辟謠,然后眼睜睜看著輿論被帶歪,王海趁機把案子定性為‘家庭糾紛’,林振邦取保候審,周文斌‘證據不足’釋放,林薇薇‘被精神病’轉院……好,還是我們搶在今晚八點,直播,把證據、證人、內鬼,一次性全攤在陽光下,讓他們沒機會做手腳好?”
葉寒盯著花正,沒說話。辦公室里的掛鐘滴答作響。
手機震動。是***局長。
“葉寒,到我辦公室來?,F在?!?
葉寒看了花正一眼,拿起文件夾往外走。到門口,停住,沒回頭。
“直播的事,我需要請示?!?
“你只有兩小時。”花正說,“八點,準時開始。設備、場地、證人,我都準備好了。你點頭,我們按計劃來。你搖頭,我自己干。后果自負?!?
葉寒推門出去了。
------
局長辦公室煙霧繚繞。***一根接一根抽煙,煙灰缸里堆滿了煙蒂。王海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慢條斯理地吹著茶葉。
“葉寒來了。坐?!?**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葉寒坐下,把文件夾放在腿上。
“王副支隊長,把你了解到的情況,跟葉寒通個氣。”***說。
王海放下茶杯,嘆了口氣?!叭~寒同志,你這個案子,辦得急了啊。林振邦是市里有影響力的企業家,政協委員,對他的處理,要慎重,要講政治?,F在搞成這樣,輿論洶洶,很被動啊?!?
“被動是因為有人想讓它被動?!比~寒看著王海,“王副支隊長,那篇《都市晚報》的稿子,是你授意的?”
王海臉色一沉:“葉寒同志,注意你的措辭!那是媒體基于事實的報道,是輿論監督。我們警方要做的,是依法辦案,不是捂蓋子,更不是搞個人英雄主義,把案子當舞臺劇來演!”
“個人英雄主義?”葉寒笑了,“王副支隊長,林薇薇肋骨骨折,體內檢出違禁藥物,有錄音錄像為證。周文斌涉嫌殺人未遂,有現場抓獲的物證,有他本人的初步口供。還有三個差點被滅口的受害人。這些,都是事實。你所謂的‘輿論監督’,在事實清楚前,用臆測和誤導性報道干擾司法,這叫妨礙公務?!?
“你!”王海拍案而起,“葉寒!你別以為破了幾起案子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林振邦的案子,必須馬上移交二支隊!這是命令!”
“憑什么?”
“憑你程序違規!”王海指著葉寒鼻子,“誰允許你把那個花正弄成什么‘特聘顧問’的?誰允許他參與審訊的?誰允許他在醫院動手打人的?我告訴你,就憑這幾條,我就能停你的職!”
***重重咳嗽一聲:“行了!都少說兩句!”
辦公室安靜下來,只有王海粗重的喘息。
***掐滅煙頭,看向葉寒:“葉寒,王副支隊長的意見,有一定道理。這個案子,社會影響太大,關注度太高,繼續由你主導,壓力太大。我的意見是,案件移交二支隊,你暫時休假,避避風頭。”
葉寒慢慢站起來?!熬珠L,如果我說不呢?”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如果我手上有證據,證明二支隊內部有人,和這個犯罪組織有勾結,并且試圖掩蓋罪行、殺人滅口呢?”葉寒從文件夾里抽出那張u盤里打印出來的名單,放在***面前,手指點在“王?!钡拿稚稀!斑@個人,王副支隊長,您認識吧?”
王海臉色瞬間慘白?!斑@……這是誣陷!偽造的!葉寒,你為了搶功,竟然偽造證據誣陷同事!趙局長,您必須嚴肅處理!”
***拿起名單,看著,手微微發抖。他抬頭看葉寒,眼神復雜?!斑@東西,哪兒來的?”
“周文斌的u盤。技術科正在做數據恢復和鑒定,很快會有正式報告?!比~寒盯著王海,“王副支隊長,需要我念一下后面的備注嗎?‘合作等級:a級。負責事項:情報、掩護、清理。’需要我解釋一下,‘清理’是什么意思嗎?”
王海后退一步,撞在沙發上?!昂f八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u盤!周文斌是瘋子,他的話能信?葉寒,你被那個花正洗腦了!他才是最大的危險分子!他接近林薇薇是有目的的!他想利用這個案子報復社會!”
“哦?”葉寒挑眉,“他報復社會的方式,就是冒著生命危險救出三個差點被滅口的女孩,挖出一個涉嫌販賣人口、器官交易、行賄受賄的犯罪組織,順便揪出一個潛伏在警隊多年的內鬼?這報復方式,挺別致?!?
“你――”王海啞口無,額頭上全是汗。
***放下名單,閉了閉眼。“王海,你先出去?!?
“局長,您不能聽他一面之詞――”
“出去!”
王海狠狠瞪了葉寒一眼,摔門走了。
門關上,***重新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了一口?!懊麊紊线€有誰?”
“技術科還在核對。但‘合作等級’在b級以上的,有七個人,涉及公安、衛生、宣傳,還有一位市領導秘書?!比~寒說,“局長,這案子,您壓不住了。就算您想壓,花正也不會讓您壓。他手里有備份,有傳播渠道,有……不計后果的決心?!?
“他想干什么?”
“今晚八點,直播。直播地點在醫院,內容是指認王海,公開部分證據,呼吁更多受害人站出來。同時,他會放出林振邦保險箱硬盤里的部分交易記錄,矛頭直指那個‘詹姆士’和背后的跨國犯罪網絡?!?
“他瘋了?這會打草驚蛇!”
“蛇已經驚了?!比~寒說,“從林薇薇逃跑那一刻起,他們就進入清理程序。火警,滅口,假救護車,每一步都是要斬草除根。常規偵查手段太慢,等我們走完程序,拿到搜查令,人早跑了,證據早沒了。只有直播,用輿論倒逼,用全民關注做護身符,讓他們不敢輕易滅口,不敢公然銷毀證據。這是險棋,但可能是唯一能撕開口子的棋?!?
***沉默了很久,煙燒到手指都沒察覺。
“他有把握嗎?”
“他說有五成?!?
“五成……”***苦笑,“賭命啊。”
“不賭,可能會死更多人?!比~寒說,“局長,我需要您的授權。今晚的直播,需要警方‘在場’,但‘不干預’。我們需要表現出‘正在依法調查,但無法控制證人自發行為’的姿態。這樣,既能給直播提供一定保護,又能避免警方被卷入‘策劃輿論’的指控。”
“你想讓我背鍋?”
“我想讓您做該做的事。”葉寒直視***,“十年前,花棠失蹤,立案,然后沒了下文。當時負責的,就是二支隊。您還記得嗎?”
***手一顫,煙灰掉在桌上。
“我記得?!彼曇羯硢。澳桥ⅰ芷粒ζ饋碛芯聘C。她哥哥,那個叫花正的男孩,在刑警隊門口跪了一整天,求我們找他妹妹。”
“后來呢?”
“后來……上面說,證據不足,疑似離家出走,結案?!?**掐滅煙,“我當時只是副支隊長,說話不管用。負責案子的,就是王海。”
辦公室再次陷入寂靜。
“局長,”葉寒說,“十年了。該有個交代了?!?
***重重吐出一口氣,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空白的《特別行動授權書》,快速簽上名字,蓋上章,推給葉寒。
“授權你全權處理此案,必要時可采取‘非常規手段’。但記住,葉寒,這是刀尖上跳舞。跳好了,立功。跳砸了,你我一起脫衣服走人,甚至進去?!?
“明白?!比~寒接過授權書,轉身就走。
“葉寒?!?
“嗯?”
“告訴花正,”***看著他,“他妹妹的案子,我會親自重啟調查。讓他……別做傻事?!?
“我會轉達。”葉寒拉開門,走了出去。
------
醫院,心理科臨時征用的會議室。現在成了直播準備間。
蘇明薇調試著兩臺高清攝像機和一套便攜直播設備。林薇薇坐在椅子上,化妝師正在給她補妝,遮蓋臉上的憔悴和傷痕。另外三個被救的女孩――白小雨(13床)、陳悅(15床)、李婷(17床)――坐在旁邊,緊張地搓著手。她們換上了干凈的衣服,頭發也簡單整理過,但眼神里的驚恐還未散去。
花正站在窗邊,打電話。
“阿青,硬盤數據解析出來多少?”
耳機里傳來阿青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哥,林振邦這老狐貍加密水平可以啊,三層嵌套,還帶自毀程序。我破解了前兩層,拿到了部分交易記錄,主要是和那個‘詹姆士’的。金額、時間、賬戶,都很清楚。但第三層是生物識別鎖,需要林振邦的活體指紋和虹膜,強行破解會觸發熔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