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聽過。”
“我……也是從別處聽來的。”
老師傅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他開了幾十年店,見過各種各樣來定制八音盒的人,有的人拿著譜子來,有的人哼著調子來。
這個年輕人彈出來的東西,和那些人都不一樣。
“要做成八音盒的話,這首曲子得簡化。手搖機芯的梳齒有限,太復雜的和聲做不了。”
“能保留主旋律就行。”
“那沒問題。”老師傅從柜臺下面拿出一張訂單表格,擰開筆帽,“什么調?”
李慶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剛才彈的是什么調就是什么調。”他說。
老師傅也沒追問,在“調性”一欄打了個勾,備注了“原調”。
“刻字呢?底座上可以刻一行。”
李慶轉頭看了看周楚楚。
周楚楚此時正低著頭,粉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李慶轉過頭,看著老師傅,笑了笑說:“就刻——送給重新出發的小朋友。”
老師傅的筆尖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從老花鏡上緣看了周楚楚一眼,又看了看李慶,什么都沒說,低下頭把這行字寫在訂單備注欄里。
周楚楚低著頭,粉色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整張臉,但她的肩膀在發抖。
那個八音盒——趙明送給她的那一個——底座上刻的是“送給最棒的小朋友”。
她舍不得扔,不是因為還放不下那個人,是因為那個八音盒曾經證明過,有人覺得她是最棒的。
哪怕那是假的。
現在李慶要送她一個新的。
刻的字是“重新出發”。
他沒有說“最棒”,沒有說“加油”,沒有說“你會遇到更好的”。
好像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把那個八音盒撿回來了,知道她鎖在抽屜里不敢看,知道她每天練琴前還是會習慣性地往那個方向看一眼。
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被夸,是被允許。
允許她把那段過去翻過去,允許她不用再當那個“最棒的小朋友”。
周楚楚的手指攥著手中的八音盒,指節發白。
她想說謝謝,想說不用了,想問他為什么要送她這個。
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師傅寫完訂單,撕下復寫紙的第二聯遞過來。
“工期大概兩周。留個電話,做好了我通知你。”
李慶接過那張粉紅色的取貨單,把它對折,塞進口袋。
“走吧。”他說。
周楚楚沒有動。
她站在那里,手里還拿著從貨架上拿下來的那個同款八音盒,低著頭,聲音從粉色的頭發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鼻音。
“……為什么?”
李慶已經走到門口了。
鈴鐺響了一聲,他停下來,手還扶著門框。
“什么為什么?”
“為什么要送我。”
李慶沉默了一會兒。
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
從酒店到景德路,出租車后座上他一直在想。
是因為可憐她嗎?
不是。
是因為她是李秋的室友嗎?
也不是。
是因為他看到了那份聊天記錄。
趙明花了半年時間,讓周楚楚相信自已是值得被認真對待的,然后他把這份相信摔得粉碎。
他送這個八音盒,不是要代替誰,也不是要追求誰。
他只是覺得,一個從小就被保護得很好的女孩子,不應該被一個假的八音盒困在原地。
“因為那首曲子。”他說。
周楚楚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什么?”
“曲子叫卡農。它一遍一遍地重復同一段旋律,每一次重復都加一點新的東西進去。像一個人反復回到同一個地方,每次回來的時候都變了一點點,又好像什么都沒變。”
他停了一下,“你也是。”
說完,他放下吉他推開門。
回頭擺了擺手,笑著說:“我還有事,就先走了。吉他就先放你這兒,下次我再找你學。”
周楚楚愣住了。
沒等她反應,李慶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張開,比成一個l形,擱在下巴上。
然后他點了點頭,用一種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我推了兩次,嗯……我的問題。”
他笑了一下:“不過下次我還找你,你可不要拒絕。”
那個笑容從嘴角漫開的時候,整個人都亮了一度。
然后他轉身走了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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