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從哲的事情自然知道一些――東林黨恨他入骨。
他坐在當值的位置上,握著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沒有記錄。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皇帝,又低下頭。殿內很安靜。
朱由校起身,繞出御案,往殿門走去。
“派人把遺疏拿回來,方世立孝期滿后,入湖州府學。”
他的背影在殿門口停了一瞬,然后走出去,消失在陽光里。
王承恩跟在后面,腳步聲很輕。
劉若愚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低著頭,看著面前的金磚,磚面磨得發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他跪了很久。
陽光從東華門的方向斜斜地照過來,落在午門前的漢白玉御道上。
御道兩側的朝房還籠著一層薄薄的濕氣,那是昨夜微雨留下的痕跡。
水汽在陽光下慢慢蒸發,御道上的水痕一點一點褪去,青白色的石板露出來,被曬得發亮。
下午,有錦衣衛緹騎駛出永定門。
馬蹄踏在水泥路上,濺起一連串清脆的回響,嗒嗒嗒的,越來越遠。
城墻上的守卒瞇著眼,看著那幾騎消失在官道的盡頭,然后收回目光,繼續站崗。
城外官道旁的槐樹上,嫩葉長成了濃蔭,又漸漸泛黃。
蟬鳴聲從無到有,從稀落到聒噪,又從聒噪歸于沉寂。
起先是一只蟬在叫,然后是兩只、三只,最后整條官道都被蟬聲淹沒了。
熱浪從地面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扭曲了。
然后,某一天,蟬聲忽然弱了,像是有人把音量慢慢調低。
樹葉開始變色,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泛黃。
慢慢的,槐樹開始落葉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幾片,落在地上,被風吹到墻角,堆成一堆。
然后是一陣風過,便簌簌地落下一地金黃。
葉片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在官道上,落在路邊的水溝里,落在行人的肩上。
清晨,西山腳下的農政院后園試驗田中,露水還沒干,草葉上掛著一串串細密的水珠,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光。
徐光啟在張燾的攙扶下走在田邊。
他的步子很慢,腿有些僵,一只手撐著腰,另一只手被張燾扶著。
眼睛卻一刻也沒離開田里的高粱。
高粱田里,一片整齊的紅色。
株高被顯著矮化并且高度一致,像一排排站立的士兵,高矮胖瘦差不多,不像過去那樣參差不齊。
成熟程度也幾乎一致,全是紅色粒,沒有青黃交雜。
穗子沉甸甸地垂著,籽粒飽滿,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不像過去,有的穗子已經黃熟,有的還在灌漿,導致收獲時要么分批采收,極其費工。
徐光啟蹲下身,動作很慢,膝蓋嘎吱響了一聲。
他拔出一株高粱,仔細端詳。穗子沉甸甸的,籽粒飽滿,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澤。
他用指甲掐開一顆籽粒,里面是白色的淀粉,飽滿,緊實。
他的眼睛亮起來,嘴角慢慢咧開。
“哈哈哈――”他的笑聲在清晨的田野上回蕩,驚起遠處樹上的幾只麻雀。
“成了!老夫的選種是對的,成了!哈哈!”
他的聲音沙啞,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狂喜。
“西北再也不用完全靠天吃飯,能穩定增產了!”
他站起來,身體晃了一下,張燾趕緊扶住他。
他站穩了,推開張燾的手,走到田邊,又蹲下去,拔起另一株。
籽粒飽滿。出米率極高。
“快,紹和――派人去山西、天津、遼東的試驗田,讓他們把呈報和穗都送來京師。”
他直起身,看著張燾,眼眶有些紅。“陜西百姓――可以緩一口氣啦。”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