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參加完瓊林宴,謁見完孔廟之后,進士們開始進入各個衙門觀政。
瓊林宴上的酒香還在衣襟上殘留著,孔廟的香火氣味混在里面,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氣息。
陳子龍換了一身青色官袍,頭戴烏紗,腰間系著銀帶,走進了謹身殿。
行禮之后,朱由校饒有興趣地看著他,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
“陳卿果然是玉樹臨風之姿,兼有國士無雙之才,怪不得能讓那么多的京中貴女日思夜想,哈哈。”
他的笑聲在殿內回蕩,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的隨意。
陳子龍見皇帝提起這種“緋聞”,略顯尷尬,臉微微發紅,但很快便語氣從容,拱手道。
“陛下謬贊,臣愧不敢當。
玉樹臨風四字,臣以為更宜于吳偉業――吳駿公年少才高,姿儀俊朗,方是京師貴女心目中的佳婿。
至于臣,不過是僥幸占了狀元之名,又兼尚未婚配,這才成了眾人口中的談資。
再過三五日,熱度過去,便無人問津了。”
朱由校微笑,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
“狀元之才,還能如此謙遜,難怪京中官宦之家如此中意,朕都有些動心了。”
今日信王也在,聞有意說道,聲音里帶著一種促狹的笑意。
“皇兄,八妹尚未出嫁,前日還同臣弟打聽陳舍人,要不――”話沒說完。
陳子龍的臉色微紅,但更多是恐懼。
大明的外戚可當不得。他連忙躬身,聲音急促,像是怕這個提議被當真。
“陛下、信王殿下,臣一介草茅,驟蒙圣恩,擢為狀元,授以舍人之職,已是喜出望外。
臣每思之,常恐才疏學淺,有負圣眷。臣――”
他躬得更深了,額頭幾乎碰到膝蓋。
朱由校輕輕抬手攔住他,看著朱由檢。
“老五莫要嚇壞了朕的狀元。太祖的祖訓在那呢,陳卿將來還要為朕分憂呢。”
他頓了頓,“不過八妹的婚事你這個當兄長的要多操心,已經出嫁的徽妍和徽婧,你也要多去看看。”
朱由檢點頭。“是,皇兄。”
朱由校低頭想了想,嘀咕道,聲音不大,但殿內安靜,每個人都聽見了。
“其實這祖訓嘛……其實也可以破一破的。”
陳子龍的臉憋得通紅,嘴唇動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
朱由校不再調侃了,擺了擺手。“好了,閑話說完,陳卿履職吧。”
陳子龍剛要走去自己當值的座位,朱由校忽然笑了,語氣隨意。
“陳卿是狀元,瓊林宴上定然許多人勸酒,沒多飲吧?你酒后可是有拍桌子的習慣。”
陳子龍一愣。這事皇帝怎么知道?他的腳步停住,轉過身,趕緊行禮。
“回陛下,臣沒有。只是……臣斗膽,陛下如何得知?”
他的聲音里帶著疑惑和一絲不安。
朱由校表情古怪,嘴角動了一下,拿起一個小冊子。
“這上面寫的。此事不光朕知道,嗯……現在全京師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看熱鬧的戲謔。
陳子龍看著皇帝手里那個冊子,異常疑惑。什么情況?
王承恩將冊子遞給了他。他接過,低頭看。
封面上的字很大,標題非常醒目――“新科狀元江南風流二三事”。
翻開,里面的內容一行一行映入眼簾:
南直隸鄉試后醉酒拍案賦詩,和江南某名妓兩情相悅。
還有在國子監讀書時與同窗的幾樁趣事,寫得活靈活現,仿佛作者就在現場。
他的表情異常精彩――憤怒、郁悶、糗態全都有,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雙手死死地攥著冊子,指節泛白,紙張被捏得皺巴巴的,要不是在御前,早就爆發了。
最后,他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聲音沙啞,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