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日,辰時。
李邦華、李之藻帶著初擬的前十二卷來到謹身殿進呈皇帝。
晨光從東窗斜射進來,照在御案上,把那些卷子照得發亮。
李邦華走在前面,手里捧著一個檀木匣子,匣蓋打開,里面整整齊齊疊著十二份試卷。
李之藻跟在后面,手里也捧著一份名單,腳步很輕。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內侍接過木匣,將試卷一份一份取出來,攤開在面前。
他的手很穩,翻頁的動作不快不慢,目光從字里行間掃過。
偶爾停下來,盯著某一段看幾息,然后繼續往下看。
殿內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和座鐘擺錘的滴答聲。
看完了最前面的幾份,他微微思量,手指在試卷邊緣輕輕叩了兩下,然后提起朱筆。
筆尖懸在紙上,停了一瞬,落下去。
圈定三甲:一甲第一名陳子龍,一甲第二名吳偉業,一甲第三名夏曰瑚。
雖然不大喜歡這個吳偉業――太浮華,太圓滑――但這人的才華沒得說,絕對夠一甲的水準。
他放下筆,又拿起來,停頓了一下,親自圈了二甲第一名林增志。
這個行為是很少見的,一般皇帝只定一甲名單,不過也不是什么出格的大事。
李邦華站在一旁,面色如常,沒有說什么。
放下朱筆后,皇帝問道:“這次的宗室子弟有哪些人?”
李之藻上前,從袖中掏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回陛下,此次入闈宗室名單在此。
趙藩的朱由、朱由潁鬧燁海嚳鬧焓額幔旆鬧熨凈礎
皆是真才實學入闈,只是殿試策論排名不高。”
朱由校的臉上浮現笑意,嘴角微微翹起。
“不錯,不錯,即便三甲也很好了。
晉藩已經連續三次會試出進士了,趙藩也不錯,一次培養出兩個來。”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欣慰。
“慶王、肅王這個混球,近兩年也像個表率了。”
他轉頭對當值的舍人朱聿鍔說道:
“將朝鮮今年進貢的人參、暹羅進貢的象牙賞給這幾個藩王,再加宗人府宗人一職。
召他們入京,尤其是晉王,讓他快些。”
朱聿鍔躬身。“臣遵旨。”
李邦華上前一步,拱手道:
“陛下,其中有一份朔方蕭克成的卷子,有些特別。顧伯欽敬請陛下預覽。”
朱由校這才注意到其中一份有顧大章的標注,拿起那份卷子,仔細看了起來。
卷子上的字跡端正,筆墨濃淡均勻,看到一半,他的嘴角動了一下,輕輕念出幾個字。
“黃金家族的人?有意思。”看完之后,他面露正色,抬起頭。
“內閣以為這份策論中的草原稅制如何?”
李邦華奏道,聲音沉穩。
“回陛下,其中關于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行以驛代市、小稅部族頭人包干制等。
確是一種因地制宜的獨到見解,非草原出身者不能為。
然則景會以為,尚需慎重――稅負充實國帑固然是第一要務,然則公平的稅制才是前提。”
朱由校聞點了點頭。
“畢卿掌計臣多年,干理錢糧,乃朕之股肱。
自開國以來,若論國計度支,鮮有出其右者。既然畢卿已有定策,此議暫時擱置。”
李邦華拱手。
“陛下圣明。但此子有關‘社學補貼稅――以書代稅’之策,臣以為可行。
社學已經在漠南、瀚北鋪開,但教室是蒙古包,跟著游牧走,教讀招募和教材供應困難。
若是按其策,朔方、瀚北各旗每能出一位秀才,官府則給其部落減免或反哺些稅負,牧民定然愿意投入教資。
漠南、漠北之地與內地不同,良田很少,現行《優免則例》對他們而其實激勵不大。
前元亦曾設立‘蒙古字學’推廣八思巴文,但收效不佳,根源便在此處。
此子能吸取過去的教訓,難得。”
朱由校又看了看那張卷子,確實提到了大元教育失敗的問題,分析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