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朱由校有些意外。
他直起身,摸了摸小兒子的頭,掌心的頭發很軟,有些細,像春天的草。
“哦?慈煜覺得,百姓的憂在何處?”
朱慈煜有些緊張,嘴唇動了一下,又閉上。
他沉靜了許久,像是在從腦子里翻找那些他還不完全理解的詞句。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認真。
“回父皇,兒臣以為,百姓憂的是‘信’――天子之信,朝廷之信。
父皇千古明君,行仁政,使民安居樂業。
只是母妃常教我:‘小民但能自家苦掙,只恐朝廷無信。仁政一失,血汗所積,頃刻蕩然。’”
朱由校笑了,是欣慰的笑。
但那欣慰的笑容里,也蘊含著一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警惕,又像是關愛。
董賢妃,有點意思。
“你母妃來自民間,所乃真情實感。確應先明百姓之憂。”
他捏了捏朱慈煜的臉,指腹觸著孩子細嫩的皮膚。
“不錯。以后好好讀書,將來做個賢王,父皇就放心了。”
朱慈煜被捏著臉,甕甕地應了一聲,眼睛眨了眨。
朱由校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山下的燈火。
風從遠處送來隱約的歌聲,那歌聲拖得很長,被風撕碎,又拼起來。
有人唱,有人和,聲音在燈火的上空飄蕩,像一縷看不見的煙。
他轉身。“回宮吧。”
風從遠處送來隱約的歌聲:
“正陽門的門釘啊,白晝摸到月照墻。
前門橋頭走百病,姐妹相攜過甕廊。
燈市口的鰲山不見,自家的燈籠也要亮。
誰家的孩子騎在肩上,手里的糖葫蘆粘著糖。
大隆福寺的燈棚下,人擠人來看那吞刀郎。
慈仁寺的燈謎有人猜中了,拍手笑聲響過回廊。
白云觀的香爐燒得旺,元宵湯舀了一碗又一碗。
喝完湯,抹抹嘴,明年今夜還來這一場。
只要城門還開著,
總有婦人摸著門釘,盼著兒郎。
……”
上元節的氣氛,也被兩廣軍民帶到了南洋宋卡。
宋卡撫慰司、海關司衙門,閩越百姓聚居的村莊,皆是張燈結彩。
紅燈籠從衙門檐下一直掛到碼頭邊,在椰林間搖搖晃晃,像一串串熟透的果子。
廟前的廣場上搭起了燈棚,閩南的南音和潮州的鑼鼓交替響起,唱到深夜仍不歇。
孩子們提著紙燈籠在巷子里追逐,笑聲被海風送出很遠。
上元節剛過,一支船隊穿過滿剌加海峽,進入南海,逆著風往宋卡方向而去。
船隊不小,有大明的遠洋使節官船,也有法式的蓋倫帆船。
桅桿上掛著兩種旗幟――大明的日月旗,紅底黃日,在熱帶的風里獵獵翻卷;
法蘭西王室的紋章旗,藍底,上面綴滿金色百合花,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兩色旗幟在海風中交替翻飛,像兩種不同的語在對話。
四天后,旗艦的甲板上,瞿式耜站在船頭,手扶著船舷。
海風從正面灌過來,吹得他的官袍緊貼在身上,袍角向后翻飛。
他瞇著眼,看著遠處的海天一線。
六年前的某一天,他從這里出發,往西去,經過印度洋,繞過好望角,一路顛簸,到了里斯本。
現在,他回來了。
“六年了。”他的聲音很輕,被海風吹散,只剩尾音。“瞿某終于回來了。”
身旁站著一個法國人。
于爾班?德?邁萊,布列薩克侯爵,法國海軍中將兼國王的首席侍從官。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呢絨外套,領口和袖口綴著白色蕾絲,腰間佩著一把細劍,劍鞘上的金飾在陽光下發亮。
他的面容比幾年前在里斯本時更硬朗了些,下頜的線條更分明,眼角多了幾道皺紋。
他站在那里,也扶著船舷,瞇著眼看著前方。
“瞿,再走多遠到你們國家?”
他的聲音帶著法語的尾調,漢語已經說得很好了,但還留著一絲口音。
“這一年的海上航行,著實讓人寂寞啊。”
瞿式耜轉向西面,陽光照在他臉上,把顴骨處的皮膚曬得發紅。
“準確地說,這里已經是大明海域了。
三年前宋卡歸附了大明,我們應該很快就能見到南海艦隊了。”
于爾班?德?邁萊神色一動。
他的手從船舷上收回來,背在身后,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只嗅到獵物的獵犬。
他在法國是絕對的大人物,不可能擔任一個駐外使節,還是萬里之外的國家。
之所以會跟著瞿式耜來大明,就是為了見識大明海軍的。
法國主教黎塞留很有遠見,正在重建法蘭西海軍。
而大明海軍如今壓得荷蘭東印度公司不得動彈,名聲已經傳到了歐洲。
黎塞留沒有那么膚淺,不會認為那是依賴主場優勢――能在海上壓制荷蘭的軍隊,絕對有其可取之處。
所以他安排了于爾班親自來一趟大明看看。
能學到什么最好,學不到也顯得法蘭西重視與大明的關系。
“哦?是嗎。”他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睛里有一種光。
“我對貴國海軍期待已久。能在海上相遇,真是一件幸事。”
話剛說完,前方的海面上出現了帆影。
先是一個,很小,像一片浮在水面的葉子。
然后越來越多,一片一片從海平線后面涌出來,很快連成一片。
帆影布滿視線,帆布在陽光下是灰白色的,船身是深紅色的,從海面上緩緩壓過來。
足有一個千戶的艦隊。
船隊前方的一艘福船上,使節護衛張燾連忙打著旗語,對面很快給予回應。
張燾臉上浮現出一絲懷念,轉頭下令:
“告訴瞿大人,來的是南海艦隊二十七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