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禮門外,桂王朱常瀛策馬而立。
馬蹄踏在石板路上,偶爾刨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身著一身杏黃色的團龍袍,腰間白玉帶泛著溫潤的光,冠前的珠子在冬日稀薄的陽光照射下泛著金芒。
整個人是一種“收斂但壓得住場的貴氣”――不像前些年那樣畏縮,也不像在京時那樣浮華。
他的臉和手都泛著古銅色,皮膚粗糙,完全不像一年前那個白凈的藩王。
身后是整齊的五百宗人衛,如今宗人衛的服飾已經和其他將士幾乎一致了。
赤色戰襖、黑色馬甲、皮靴、黑色綁腿、范陽笠、天啟三式步槍。
唯有軍服領口、袖口鑲著的一道窄黑邊,顯示其宗室身份。
但僅此而已,走在街上若不細看,與普通士兵無異。
桂王看著端禮門,抬起自己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
這雙手完全不似在京時的白皙,連同他臉上的皮膚一樣,已經泛著古銅色。
從這皮膚一眼就能看出,桂王這一年不是養尊處優過來的。
他已經來廣西一年了,沒有表明身份,沒有告訴任何人,為的就是收集足以摧毀靖江王府的罪證。
現在,收集齊了。
端禮門內,一身大紅色蟒袍的朱亨嘉帶著屬官走了出來。
腰間青玉帶顏色偏沉,冠前的寶石也是紅色的,但與親王的杏黃袍加白玉帶相比,在明度與質地上都低了一檔。
他走到桂王面前五步左右,行叩拜禮,額頭觸在冰冷的石板上。
“臣靖江王亨嘉,叩見桂王殿下,未能遠迎,請殿下恕罪。”
桂王下馬,靴子踩在石板上,聲音很實。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朱亨嘉,沒有讓其起身,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蓋有宗人府印鑒的公文,展開。
朱紅的印鑒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他開始念誦:
“宗人府令:宗人府掌宗室事務,總領玉牒,正名分、定親疏、糾違制,權責昭然。
今據桂王常瀛密奏并三法司勘核舊檔,查明靖江王一脈襲爵始末。
隱有大逆,駭人聽聞,不敢不奏,不敢不舉,不敢不糾。”
朱亨嘉跪在地上,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查已故靖江王朱任晟,以藩王叔父之親,受國厚恩,宜守臣節,o藩屏衛。
然其于萬歷三十八年先靖江王薨逝、世子朱履祜將襲之際,陰使內侍投毒于飲食,致世子暴卒。
復偽造遺疏,厚賂宗人府及司禮監吏,偽稱‘世子無嗣、以叔繼位’,蒙蔽神廟,僭竊王爵。
以卑鴆嫡,以侄為餌,以詐欺君,其罪上通于天。”
朱亨嘉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
“今經桂王常瀛奉旨密查,三法司覆核人證、物證、舊檔、王府秘錄,案情確鑿,無可推諉。
朱任晟及子孫朱亨嘉,以逆賊之裔冒襲王位,玷污宗室,悖逆祖訓,實為太祖高皇帝之罪人。”
桂王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
“太祖高皇帝創業垂統,以親親尊賢為綱,以正名定分為本。
靖江王一脈,本非太祖血胤,乃太祖長兄之孫,推恩賜爵,已逾二百載。
今竟以鴆逆欺天、僭竊宗器,其罪尤甚于常人。
若曲加寬貸,何以對太祖在天之靈?何以正萬世宗藩之法?
為此,宗人府遵奉大宗正蜀王令旨,合行下令:
一、請旨追削朱任晟王爵,廢為庶人,其骸骨不得葬入王塋,不得列祀宗廟。
二、靖江王朱亨嘉,以逆賊子孫冒襲王位,本應同坐,念其年幼,未曾預謀。
先行押解京師,由宗人府審理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