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縣的縣衙門口,從清晨到傍晚,人來人往。
有人在六房門口排隊,手里攥著一沓舊契。
紙頁發黃,邊角卷起,有的還用麻繩扎著,繩頭磨得發白。
有人站在廊下等著,和旁邊的人低聲交談,交換著各自的消息。
哪家的田被鄰村占了,哪家的紅契辦下來了,哪家的祖墳被人刨了。
聲音嗡嗡的,像一鍋將沸未沸的水,在縣衙的門廊下回蕩。
田畝沒有爭議的人,手里已經攥著嶄新的紅契出來了。
低頭看了又看,小心地折好,塞進懷里,有的還用油紙包了一層,怕出汗洇濕了。
出了門,腳步輕快,扁擔在肩上晃著,吱呀吱呀響,像是在哼歌。
日頭從東邊移到西邊,把縣衙的影子從西邊推到東邊,青磚地上鋪開一片斜長的陰影。
縣衙內,本來的六房現在全部改成了戶房。
門口掛著的木牌換了新的,寫著“戶房?紅契交割”六個字,墨跡烏黑,筆劃端正。
屋里擠滿了人,空氣里混著汗味、墨汁味和舊紙的霉味。
幾個書吏伏在案上,手里的筆沒停過,登記造冊,核對舊契,填寫新契。
案上的黃冊越堆越高,搖搖欲墜。
常平倉的周大使也被調來維持秩序。
他手里拿著一本名冊,站在其中一個戶房門口,招呼著進進出出的人。
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但還在撐著。
不停有人湊過來問問題,他一邊招呼一邊回答,嗓子像被砂紙磨過。
一個老漢擠到前面,手里攥著報紙和地契,仰著頭,嗓門很大。
“大人,這地稅是個什么意思啊?我家交不交啊?”
周大使低頭看了看老漢手里那沓紙,又看了看老漢的臉。
“你家多少地?”
老漢掰著手指頭算。“我家是十畝下等水田,五畝旱田。”
周大使擺了擺手,把名冊夾在腋下。
“不夠不夠,我們吳縣是二十畝上等以上水田才交地稅。
等你沒了,你兒子來交割紅契,出幾文錢契本費就行。”
老漢先是一愣,然后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
像是聽到的不是“等你沒了”,而是“你家長命百歲”。
他歡呼雀躍地走了,腳步輕快,絲毫沒覺得周大使說你沒了是晦氣話。
又有一個富態些的中年人湊過來,穿著沉香色道袍,手里捧著一沓用藍布包著的契約。
他的聲音比老漢低,帶著一種見過世面的從容,但語氣里還是藏不住急切。
“大人,我家多啊,七十畝水田呢,三十畝是上等田。”
周大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藍布包。“你家幾個兒子?”
那人說:“兩個。”
周大使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這還不簡單”的表情。
“分開繼承,三十畝別都給一個兒子,就不用交稅。”
中年人眼睛一亮,臉上的表情從急切變成恍然,從恍然變成欣喜。
他連連點頭,把藍布包夾在腋下,轉身就走,步子快得像怕周大使反悔。
又有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在人群外面焦急的招手:
“周兄,是我。”
周大使一看,是自己朋友,縣學的庠生張謨。
“子嘉,我這太忙了,你就直接說吧。”
張謨舉著報紙:“周兄,家父讓我來問問,這個現在交割,今年秋稅怎么算啊?”
這個問題問出來,周圍的人都安靜了許多,周大使看了看周圍,努力抬高聲音。
“子嘉你仔細看看報紙,一年內定稿,你現在交割和明年交割是一樣的。
秋稅還是按去年的來,一直到明年秋稅才按新條則來。”
這話說完,張謨欣喜轉身往家里跑去,他也看過,就是想求個準話。
周圍的人一聽這話,交割更熱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