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為欽奉圣旨事……
自天啟十年起,糧田田賦,遵洪武舊制,三十稅一,永為定制。欽此。”
他放下帖文,看著周圍的人。
“這是圣旨,不是巡撫的憲票,都已經登報刊行了,定制就是定制?!?
一個老農拄著竹杖,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補丁疊著補丁,看不清原來的顏色。
他的臉上全是皺紋,像干裂的河床,仰頭看著那張邸報,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彎下腰,向著北京的方向,深深作了一個揖。
他沒有跪下――他只是彎著腰,很久沒有直起來。
脊背像一張弓,花白的頭發在陽光下泛著暗銀色。
旁邊的人沒有打擾他。
有人移開目光,有人低下頭,有人看著自己的腳面。
自大明立國以來,江南的稅負一直是最重的,太祖對江南極力打壓。
后來宣宗減科,一次性減糧72萬余石,但還是比北方高許多。
正統、萬歷年間多次變革,但如今是第一次和全國一致。
而且是永為定制,以圣旨+登報的形式鎖定稅率。
農民不必再擔心“今年減了明年又加回來”,心中那塊壓了二百年的石頭徹底放下。
趙里長把扁擔換到另一側肩膀上,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他的眼眶有些紅,對身旁的后生說:
“回去跟你娘說,今年不用再留‘備耗’的那一斗米了?!?
后生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牙很白,笑容很大,在陽光下亮得晃眼。
士紳家的管事沒有動作。
他們站在隊伍里,手里也攥著由票,但表情和其他人不一樣。
他們消息靈通,早就知道了這事。
并且敏銳的發現了一個關節――糧田才永為定制,其他田沒說。
還有就是看著牛若麟,目光里有打量,有掂量,有算計。
這位是天啟五年的進士,蘇州吳縣這種肥缺可不是一般人能來的,后臺定然極硬。
眼下這行事風格,他們要留個心,以便后面打交道。
牛若麟站在臺階上,把這幅景象收進眼底,他轉頭吩咐周大使:
“從今天開始,在倉門口貼上告示,務必讓吳縣每個人都知道?!?
“還有那些距離縣城過遠的村子就地折銀、就近繳納的事情。
派縣衙吏員直接去,不要用里長代收?!?
周大使拱手:“是,大人,下官馬上安排?!?
蟬聲一日比一日啞了。
柳樹上的葉子開始卷邊,河埠頭的水位退下去半尺多。
露出往年浸在水里的青石階沿上厚厚的青苔――曬成了褐黃色,干裂起皮,手指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吳縣官倉前的隊伍早已散了。
每日來繳糧的人從最初的百十戶,減到四五十戶,再到十來戶。
到七月底,連零星的身影也不大見了。
那幾架嶄新的天平斛,被皂吏仔細擦過、上了桐油,推進倉廒深處,用油布蓋好。
夏糧征收到七月底就已結束,白糧已經裝船,趕在南風的尾聲里解往京師。
這一季的差事,算是平平安安辦下來了。
消息像水一樣,從吳縣漫出去,漫過蘇州,漫過江南。
漫過兩京一十九省、四大都司,一直漫到宋卡。
各地知縣、衛所都在派人宣傳。
黑龍江、朔方、青海、關西等地,不僅貼告示,還派人在常平倉、街道上念誦。
因為這些地方剛安穩不久,不認字的占多數,得一句一句地念給他們聽。
大明天下鼎沸,農民歡欣鼓舞。
如果說免丁稅是讓貧苦百姓多了口氣,那么田賦永為定制,就是徹底松開了緊緊困在身上的枷鎖。
他們不關心什么首輔權勢現在多大,六科是干嘛的,皇帝有多少私產、皇莊繳多少稅。
他們只關心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以后再也沒有加派、雜稅、各種餉,家里不用再留著“備耗”不敢動,活活餓死人。
至于信不信?天啟爺的旨意,還有不信的嗎?
邊疆不斷勝利,大明天朝上國的國威日益強盛。
減免民間賦稅,還不派太監下來禍害人,不要各地進貢這、進貢那。
天災賑濟及時,甚至可以預測天災――古往今來,誰做到了?
相反的,士紳則更多是沉默。
如果說皇產清查他們只是疑惑,或是認為首輔李邦華是個賢相。
那么現在的永為定制,就是直奔著田畝來的。
自耕農都是種糧食的,糧田稅負永為定制了,沒有加派了。
小民自耕農完全承擔得起三十稅一,誰還會將田產投獻給他們?
只要不遇到天災活不下去,沒有人會再賣兒賣女。
他們還怎么蓄私奴?怎么繼續控制手中的佃農?
只有一點,士紳和貧農是一致的――那就是毫不懷疑皇帝的旨意真實性和延續性。
天啟爺說了,那就一定是真的,這是十年積攢下來的信用,比任何祖制都硬。
朝堂在任的官員,比如謝升、薛國觀等人,不斷串聯高官,打探后續的政令。
通州舉人魏藻德不斷出入各個會館和士紳府邸,南京的士紳更是頻頻集會。
有人想聯絡藩王,但是現在大明的藩王不是在外面忙自己的生意,就是在宗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