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蘇州府吳縣官倉。
天剛蒙蒙亮,倉前的石板路上便已排起蜿蜒的隊伍。
霧氣從河渠里升起來,灰蒙蒙的,貼著地面飄,把遠處的屋檐和樹梢都浸成了淡墨色。
倉門是厚重的黑漆木門,門楣上懸著一塊褪色的匾額。
“吳縣常平倉”四個字被風雨侵蝕得筆畫模糊,只有湊近了才能辨認。
兩個穿著青色盤領衫的皂吏守在門口。
一個手里敲著梆子,另一個朝漸漸亮起來的天邊瞥了一眼,高喊道:
“時辰到,開倉――”
聲音在潮濕的晨霧里拖得很長,驚起屋檐下一窩麻雀,撲棱棱飛出去,消失在灰白色的天光里。
門軸吱呀轉開,露出倉內(nèi)陰涼幽暗的廳堂。
幾個書吏已經(jīng)在長案后坐定,面前攤著黃冊、算盤和一疊疊引票。
最靠近門的一位姓周的從九品倉大使,穿著一件沒有補子的圓領綠袍常服。
正用一方手帕擦拭額上的汗――五月中,蘇州已悶熱得像蒸籠。
河渠里飄著水草的氣味,與官倉里新米、陳谷和潮濕青磚混雜的氣味融在一處,黏糊糊地堵在鼻腔里。
周大使看了看外面。
一名皂吏正在用一組標準銅砝碼――五斗、三斗、一斗――掛在斛上,檢查新斛上的指針是否回零。
“今年開始用天平斛了,不看糧食大小,只看夠不夠重。你們都會了吧?”
那個年輕點的書吏點頭,手里的筆在指間轉了一下。
“回大人,都用過了,砝碼和斛桿都是上頭發(fā)的,都有編號。
山西張氏秤行有人在蘇州,一年內(nèi)壞了他們上門修,報紙上也說了,做不得假。”
周大使聽完點頭。
“這幫子西商還挺會琢磨得,這天平斛著實精巧,還到處駐人管修。”
年輕書吏表情有些不爽:
“那些西商精明著呢,管修純是因為戶部給得價錢高,一個天平斛九塊銀元呢。
過去我們的300斤‘雙砣大秤’才多少?4兩銀子還管送貨呢。”
另一個中年書吏卻接了話,聲音里帶著老吏特有的那種見過世面之后的猶疑。
“大人,容小老發(fā)句牢騷。天啟爺是好心,這我們都知道。
但西商賣的這天平斛我知道,過去海青天就用過,當時叫‘海公秤’。
海青天在的時候,‘耗米’、‘腳錢’、‘規(guī)禮’無非就是少了些,也沒免咯。
海青天一走,那直接就廢了。”
周大使搖了搖頭,把手帕塞進袖子里。
“老陸,你就是老腔老調(diào)。過去那是全靠海青天一人,現(xiàn)在能一樣嗎?
天啟爺要推天平斛,誰敢攔?”
他看了看外面的皂吏,又看了看老陸,聲音壓低了些,但語氣篤定。
“天啟爺不是糊涂人,今年開始給你們這些胥吏都定了柴薪錢,一個月一塊銀元呢。
你們過去‘踢斛’、‘淋尖’、‘折耗’,也就劃拉這么些錢吧?還是違法的。”
老陸和年輕書吏對視一眼,不說話了。
他們都點頭,柴薪錢確實發(fā)下來了,沒有什么折色,都是銀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年輕些的書吏有些向往,手里的筆停了一下,目光飄向窗外。
“是的,我聽說海關司更多呢,上海一個月三塊呢。”
周大使笑了笑,捋了捋短須。
“就是嘛,還有你們別忘了,現(xiàn)在社學可是已經(jīng)恢復五年了。
別以為你們那些算賬、報稅的本事有什么了不得的。
貪多了礙了縣令大人的考成績效和養(yǎng)廉銀,立馬就把你們開革了重新找人干。
咱們牛縣令一年能得六百多塊銀元,有七成可全靠天啟爺給的績效和養(yǎng)廉銀撐著呢。”
三人就這么聊著,聲音在倉廳里嗡嗡地回蕩,前來完糧的百姓越來越多了。
他們大多是一早從城外鄉(xiāng)間撐船過來的,河埠頭擠滿了大大小小的烏篷船、平底船。
船頭上堆著用麻袋或竹籮裝著的“白糧”――蘇州府夏糧中最好的那部分,是要解送京城的。
河水的腥氣混著新米的清香,在晨風里飄散。
上了岸,男人們挑著擔子,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地響。
女人抱著孩子或提著干糧籃子,跟在后面。
老人拄著竹杖,步履蹣跚。
隊伍里不時有人咳嗽,有人在石板路上放下?lián)有獨狻?
用袖子抹一把額頭的汗,看看前面還有多少人,嘆口氣,又挑起擔子。
也有一些士紳家的管事帶著莊戶前來,繳納一些明面上的田賦。
他們穿著干凈些的短褐,站在隊伍里不說話,只是冷眼看著周圍的人。
排在頭里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里長,姓趙,帶著本圖甲的七八戶糧戶。
他的皮膚曬得黝黑,臉上皺紋很深,手指粗短,指甲縫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
他遞上手里的“由票”,書吏接過來仔細核對上面的田畝數(shù)、應征米數(shù)。
“趙里長,你家這圖,白糧三石七斗,糙糧兩石一斗,另加耗米八升……量米吧。”
趙里長的眼睛瞪大了,身體往前傾了一下。
“今年又降了?去年還是一斗八升,十年前耗米至少兩斗五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