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西窗移到南窗,在地上畫出一道緩慢移動的光帶。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后停下來。
“元輔所確是當下大明急需面對的矛盾?!?
他抬起頭,看著李邦華,“但朕以為阻礙依然巨大,元輔有多大把握推行?”
李邦華面露欣慰。
不是如釋重負,而是那種自己的苦心被理解之后的釋然。
他微微躬身,聲音沉穩。
“有賴陛下圣明,其實過去的十年,您已經為清丈田畝解決了最大的麻煩――藩王。
陛下以專利專營之法替換各地藩王二百年來兼并的大量土地。
僅此一項,便為清丈立下了公平之基。
其次,陛下臨御以來,勵精圖治,革新軍制,平遼東、定漠南。
收復臺灣、青海、關西,漠北歸附。
南破海上倭寇、荷蘭夷,護佑商民,北擊羅剎,立瀚川、玄冥衛。
拓地數千里,永絕邊患,定下太平之基。
十年來,朝廷開海貿、興工商、立海關,廢丁稅、遼餉、內地馬政,疏解民困且國庫歲入充盈。
設農政院、醫學院,足百姓糧倉,救民于水火,雖天災不斷,但賑濟周全。
天下官紳、百姓無不誠心感念陛下圣德,此乃信用之基。
自天啟元年始,陛下賦予內閣理政相權,明晰六部職權。
重風憲、行考成績效,高薪養廉,重塑吏治。
臣不敢說大明官員無人貪腐,但至少行政時效勝過去十倍不止,此乃人和之基。
若無陛下十年打下的四項根基,臣萬不敢行清丈之事。”
李邦華說完了,站在那里,目光平視皇帝。
他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剛才那番話說得太用力,氣息還沒完全平復。
朱由校聽完卻沒有立即回應。
他的目光從李邦華臉上移開,落在殿外的陽光里。
槐花的甜香從窗外飄進來,和墨香混在一起,淡淡的。
他陷在椅背里,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他的表情沒有自滿,也沒有激動,甚至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情緒”的東西。
他只是很平靜地坐在那里,像一口深潭,表面無波。
大明的改革已經進入了真正的深水區。
李邦華所講的其實不光是土地的問題。
也是大明朝以及整個中國傳統社會晚期無法自發完成向資本主義轉型的根本原因。
這是一個無法繞開的社會制度矛盾。
如何和平地解決這個矛盾,要比造幾樣犀利的火炮、發明蒸汽機更難。
沉思之后,朱由??粗畎钊A,開口了。
“元輔,還不夠,你要清丈的第一個阻礙不在外,在內,不在地方,而在朝堂?!?
他的手指從桌面上抬起來,在空中停了一下,又落下去。
“其一,禮法不明。
朕改制不過十年,如今的朝堂,首輔只是默認事實上的百官之首,并非禮法定制的百官之首。
這與大明立國之初的中書省不同。
六部不是內閣的下屬,圣旨的封駁權在六科,風憲之責在都察院。
這就產生一個很大的問題:
即使朕信任內閣,內閣在推行政令之時依然需要同各部博弈。
清丈推行的順利,皆大歡喜;推行不暢,六科可以指責內閣票擬不當。
內閣可以推脫:批準在朕,執行在六部。